徽音没有松开颜昀章的衣袖,和他并排站在一起,明明白白的告诉张县尉她的立场。
她扫了一圈来祝贺的宾客,皆碍于这张县尉的威严压不敢出声,徽音轻声道:“张县尉,直言便是,不必遮遮掩掩。”
张县尉胡须上翘,终于舍得从正位上起身来到院中,他半分都不曾遮掩对徽音的觊觎之色,“宋女郎,你这婚成不了,本官刚刚接到消息。”
他负手环视一圈,从面色难看的颜宵脸上移到一脸怒意的颜昀章脸上,最后再看向徽音,状似可惜,“本官刚刚接到消息,颜家隐匿人口、逃避赋税,罪责滔天,着即刻拿住下狱调查。”
颜昀章怒喝:“你这是诬陷,身为一县父母官,你居然以权谋私!”
张县尉冷哼,带来的人直接将颜昀章围住,反手擒拿住他。
他一脸可惜的对徽音道:“宋女郎,破环你的婚宴本官实在是抱歉,只是这堂你拜不了,你的未婚夫本官就带走了。”
他刻意在未婚夫三个字上加深,下令让人将颜家人拿住带走。徽音张开手拦在颜昀章面前,护送她来宛县的王家侍卫也都纷纷抽刀出来,护在两人跟前。
一时间喜堂满室寂静,明亮的刀锋上闪着面色不一的脸。徽音伸出手,眉间滞凝,不卑不亢道:“你虽为县尉,却也不能随随便便拿人,可有县衙文书为证”
张县尉摇头失笑,抬手就要去摸徽音的脸,语气暧昧,“宋女郎,这是不是长安。在这里我才是天,我让谁死谁就得死,我让谁活谁就能活,颜家犯的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
徽音皱眉避开他的手,张县尉年纪约莫四十,不同于旁人留的长须,他胡须量少,淅淅沥沥的挂在唇边,随着他说话的动静一颤一颤的,配上那副得意的神情,真叫人恶心。
她皱着眉思考,纵然她可以让王家的侍卫护着她和颜家冲出去,可宛县这么大,张县尉一手遮天,若逼急了他,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也无人知晓。
颜昀章焦急的拉住徽音,这张县尉打的什么主意他一清二楚,必然是宋家同他许下了什么好处,他见了徽音又见色起意,想拿颜家威胁徽音就犯。
颜宵也挣脱身后压着他的人手,大喊,“徽音,你别管我们,我就不信这狗官能一手遮天!”
张县尉哼哼笑了两声,下巴微抬拿鼻孔看人,“辱骂县官,罪加一等。”
他斜眼看着徽音,心中满意至极,没成想宛县这地界还会有这等佳人,还好宋家通报的及时,不然,他岂不是要眼睁睁错过了。
徽音沉着脸一眼不发,却没有离开颜昀章身边,也没让护着她的侍卫放下刀。
一时之间,院内静谧无声,两方人马对峙。
“什么声音?”张县尉被院外一阵吵闹声打断思绪,他不悦的掀起眼皮。
徽音朝门外望去,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只有外头传来阵阵声响,有些听不真切。
院中人不由自主的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嗒嗒——
声音沉闷且有节奏,隔着地面隐隐传来,徽音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颤。
有人小声道:“这声音怎么像是铁骑。”
徽音心神一凝,衣袖下的手掌不住的握紧,她紧紧盯着那扇门,心跳的极快。
张县尉面上生疑,招来一个仆从让他出去打探打探。这宛县内有什么他一清二楚,外面的声音声势浩大,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那人才走到门口,伸手要去开门。不妨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大力,朱红色的两扇大门被人用力的撞开,他整个人被撞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徽音和颜昀章的脚下,嘴角泣血,哀声嚎叫。
被撞开的两扇门喧嚣尘烟退去,一通身乌黑,毛发顺亮的高头大马嗒嗒走近,马背上青年一身玄衣铁甲,朱红色的披风扬在身后。
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是一张刚硬冷毅的脸,鼻梁高直如峰,嘴唇紧闭,下颌线条紧绷,目光锐利如实质,带着杀气与警惕。
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铁甲精兵围满了整个街道,他们威严肃穆的沉沉凝视着这座小院,右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之上。
只待年轻将领下令,便会一拥而上,将这座小院顷刻之间夷为废墟。
徽音望着那张脸一阵恍惚,有些站不住的后退两步,被身侧的颜昀章温柔扶住,她定定的看着闯入的人,耳边的每一道声音都被无限的放大。
张县尉从两人身后走出来,怒视裴彧,指着他骂道:“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大胆,在我宛县用兵,不要命了!”
裴彧目光沉沉的盯着放在徽音肩上手掌,如同看死物一般施舍的给了张县尉一个眼神,报上自己名号,“卫将军裴彧,奉皇命南下,巡查州县。”
张县尉走到裴彧马前,一脸不悦,“本官并未接到旨意,你可有文书节令为凭?”
裴彧轻轻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我站在这里就是证明。”
张县尉一时语塞,他怎么觉得,这句话莫名有些眼熟呢?
没等他细想,裴彧身后又走出一人,来人手忙脚乱的跑上前,官袍褶皱不堪,连官帽都歪了半分,正是他那顶头上官的上官郡守姚庆大人!
姚庆抬手就给了目瞪口呆的张县尉一巴掌,喝道:“蠢货!你竟敢冒犯裴将军?”
张县尉腿不由自主的软下来,也不顾身后一群看热闹的人,没有半点犹豫的跪在地上,磕头认错,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请将军赎罪!将军赎罪啊!”
裴彧给了姚庆一个眼神,姚庆立马上道,拧着张县尉的耳朵堵住他的嘴,连拖带拉的将人弄出去。
张县尉被面前人三眼两语的解决掉,院中其他人面露惊恐,不明白宛县这小小的地方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大人物。
裴彧不在乎这些人,他单手抽出腰间的佩刀,刺耳的刀锋声响起,他目光紧紧盯在那只碍眼的手上,冷声道:“我数三声,留下的人就不用走了。”
刀剑尖锐的蜂鸣声惊醒众人,不知是谁率先抬脚离开,其他人也跟着朝门口涌去,却又都不约而同的避开门口那位煞星。
徽音静静地站在原地,周身是疯狂朝外涌的混乱人群,颜昀章担心她被人冲撞,抬手将她揽进怀中,另一只手圈在徽音身前护着。
从方才裴彧现身起,徽音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此刻,摇曳的火光下,她隔着混乱的人群彧裴彧对视,看清了他眼底的凶戾之色。
等人都散开后,裴彧挑眉看向徽音身边的人,笑声如同索命的阎罗,“没走的人都杀了。”
驰厌不同与以往的闲散之色,他提着长刀缓缓靠近院中的其他,刀剑在青石板上划过,也像是划在徽音的心里。
“等等。”徽音出声阻止,“裴将军,这是为何?”
裴彧望着面前一身大红喜服,妆容明艳,头戴珠钗的徽音,以及她身边那个和她身着同色同样式喜服的男人,鲜红的颜色刺到他双眼,令他控住不住心底跃起的杀戮。
裴彧凝视她,“我有话对你说。”
她应下这个请求,将颜氏夫妇和颜娘劝走,唯独留下了身侧的颜昀章。
裴彧翻身下马,来到两人跟前,无视身侧的颜昀章,低头凝视徽音,“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徽音拉住颜昀章的手举到身前给裴彧看,无比冷静道:“裴将军,我已同旁人成婚,请恕我不能接受你这个无礼的要求。”
裴彧漆黑的眼珠微动,盯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掌,透过两人相握的手掌,他第一次将目光放在徽音身侧这个男人身上,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此刻不平静的内心。
他移回视线,再度开口,“你和他尚未拜堂,算不得真正的夫妻。”
徽音淡淡回道:“若不是你们搅扰,我们早已经礼成。”
裴彧听闻此言,良久没有出声。
颜昀章此刻也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大人物与徽音相识,他是为了徽音才来宛县。这个男人看徽音的眼神他无比熟悉。
他不动声色打量面前人,可悲的发现,自己哪一点都比不过他,权势地位,还是容貌气质,他输的彻彻底底。
不过,有一点他却是赢了,颜昀章垂眼看着他和徽音相握的手,在心中安慰自己。不管徽音和这个男人有什么过去,她回了宛县,答应了和他亲事,就意味着她已经斩断了过去。
他握紧徽音的手臂,上前一步将徽音护在身后,问,“不知阁下是何人?”
徽音顺从的退到颜昀章身后,微微松了口气,她实在不知该以什么心情和面目去面对裴彧。
裴彧望着身前一对璧人,全身的血液慢慢凝固,好像有一根极细密的长针从他心口穿过,不是剧烈的痛意,而是亘长的,细密的闷痛。
他设想过见到徽音的很多场景,她见到他也许会很开心,会上前拥住他。也许会难过,会怒斥他,像从前那样和他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