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中都清楚,公主和亲是为了边境安稳,是她为他们这些人挡住了匈奴的铁骑,免去他们骨肉分离,家破人亡的惨状。
睢阳坐在车内,听着外头的不舍告别,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如果说她刚刚还有一丝不舍,此刻听着外头一声声的保重,彻底放下了个人情丝,她受万民供奉景仰长大,现在该是她来回报的时候,用她一人换取家国短暂的安宁,这是她的使命。
徽音没有让人跟着车架出城,她遥遥望着那长长的队伍,泪滴随风散落,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看什么,快走!”
一声怒喝打断徽音的思绪,她蹙着眉头去看,身侧的街道上走过一批人,领头的两人衣饰周正,手中攥着长鞭不断鞭打身后的人。他身后,是一批被绳索困住,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皆发丝散乱看不清面容,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像是边境贩卖奴隶的贩子。
唰唰又是两辫,最左边的女子被抽打在地痛呼出声,她身后一个少年身量的男子扑在她身上替她挡住接下来的两鞭子,清亮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奴隶贩子。
奴隶贩子搓了下手,狠狠啐了一声,“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了!那可是公主仪仗,也是你们能肖想的!”
徽音皱着眉头,那倒地的女子衣衫褴褛,大片肌肤外露,已经惹得周边不少男子的放肆打量。
奴隶贩子挥舞了两下手中的辫子,怒斥道:“赶紧滚起来,耽误了老子赚钱,抽死你们。”
徽音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敲敲车窗,出声拦住他们,“你这些多少钱,我买了?”
奴隶贩子听闻嗤笑出声,“哪里来的娘们这么大口气。”
他抬起头去看,就在前方华贵的两架的马车内坐着以为容貌卓绝,气度不凡的女郎,身边还有几名威风凛凛的带风护卫守着。
意思到自己真碰见贵人了,奴隶头子连忙朝嘴巴扇了良心,讨饶道:“小的两眼不识泰山,得罪女郎,还请您勿怪。”
徽音眉眼未动分豪,再次复述:“你这些人,多少银钱?”
奴隶贩子搓搓手,讨好的笑笑,比出一个五的手势。
颜娘见状问:“五金?”
奴隶贩子笑出一口牙,“哪能呐,是五十金。”
颜娘顿时皱眉,这些人面黄肌瘦,浑身是伤,买回去还得治伤教规矩,世家大族才瞧不上这样的奴隶。莫说五十金,就是五金她都嫌贵。
她转头看向徽音,面上满是不赞同之色。“女郎,我们马上就要回荆州了,这些奴隶与我们没甚么用处。”
徽音心中有数,她抬手制止颜娘的劝阻,指着马车前的带刀侍卫对那奴隶贩子说道:“我知道你们也是做生意,不过你这个价格太过虚高,我按市价买下你这全部的奴仆,免去你今日的叫卖力气,你看如何?”
奴隶贩子飞快同身后的同伴对视一眼,他们这些货本就是次等,最低价都并不一定有人买,更别说那几个年迈的已经在他一个月没卖出去了,还浪费他不少口粮。
如今愿意有人全部买了去,他自然是愿意的,只不过还想多多赚点。奴隶贩子试探的开口:“您看二十金如何?”
徽音莞尔一笑,拉下车帘,“我不要了。”
“别,女郎等等,女郎等等!”奴隶贩子连忙叫停徽音,“就按您说的来。”
人交割完后,徽音望着一片沉默带伤的人叹息一声,她并非真的缺奴仆,只是看见睢阳出关心中有些不好受,又撞上这些人受苦,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你们当中若有想离去的尽管离去,没有地方可去的,可愿跟着我南下?”
她此话一处,那些奴隶互相对视两眼,不敢相信她的话。
徽音再度说了一遍,方才那倒地被鞭打的一男一女互相搀扶上前,说要去投奔亲戚。
徽音只觉得的这二人与其他人有些不同,五官似乎更加深邃一点,她没有过多追究,让颜娘跟了一点银钱就放他们离去了。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上前说要离去,最后只剩一个年迈的瞎眼老头和一个面容有碍的小女孩无处可去,徽音便带着他们二人回了太守府。
回去后,她便吩咐颜娘开始收拾行囊,等裴彧回来后,她就打算告辞离去。
王寰和王子邵他们也要回长安,正好跟她一个方向,一起出发一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第73章 他卑劣的拿宋景川的下落……
裴彧似乎也知道徽音要同他告别一事,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风尘仆仆的回太守府。
他回来时,徽音正坐在窗前吃热锅,小炉将香醇浓厚的骨汤烧得咕咕作响, 旁边放着新鲜的生烫肉和时蔬,上腾的热气遮住徽音的眉眼。
她透过雾帘看去, 裴彧浑身失意,素来上扬的眉间下垂,身影孤寂的站在院门口。这是自那日灯会后,两人见的第一面。
这几日来, 裴彧并未在她面前现身,徽音知道, 他是被那日她接过王寰花灯一事给伤着了。
她低头喝了口热骨汤, 平静的吩咐颜娘去将人请进来。
若是平时,她绝不会和裴彧同桌用饭, 只是今日睢阳出关,两人心情不渝,加之,这也许是她和裴彧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裴彧落坐后,徽音将伺候的人都遣了下去, 亲自替裴彧盛了碗汤, “喝碗热汤去去寒气。”
两人沉默着用完饭, 徽音见时间不早, 也不想再耽误下去, “明日我就启程离去了。无需你派人送我, 我同王寰他们一起出发。”
王寰王寰,裴彧现下听见这个名字就心中不适,他沉默着捏紧碗筷, 强抑制住内心的嫉妒。
咕咕作响的锅子白汽上腾,裴彧眉间的寒意消融,他从衣袖里取出一封帛书递给徽音。
徽音有些讶异,接过帛书打开,目光顿住,她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裴彧,声音颤抖,“这上面,说的是真的?”
裴彧目光幽深,像一头锁住猎物般,“是真的,你弟弟宋景川坠崖后被代郡商人所救,一路跟着商队来到了这里。”
“他现在在哪?”徽音激动的起身,手中的帛书攥成一团。
裴彧起身摁着徽音坐下,他蹲在她身边环住她,语气温和:“你先冷静一下,你弟弟他如今下落不明。”
徽音双手抓紧裴彧的臂膀,眉头紧皱,“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
裴彧叹息一句,伸手抚在她的手背上宽慰,“八月代郡被匈奴劫掠,他所在的村庄也在其中,尸身中没发现他,应是被掠走去了匈奴。”
徽音难耐的捂住胸口,她刚刚经历大喜大悲,心难受的绞痛,叫她险些喘不过气。
裴彧将徽音抱在怀里安慰,早在一个月前他就查到了这个消息,只是不敢跟徽音说,怕她再度失望。
毕竟被掠去匈奴的汉人比死往更加惨烈,对于匈奴人而言,被掠去的汉人如同牛羊一般,视作奴隶,打骂折辱都是家常便饭。
徽音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她设想过很多景川的下落,也做好他早已经不在人世的准备,可她万万接受不了他被掠去匈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裴彧将头抵在徽音额上,不停的抚摸安慰她,“我在匈奴的探子给我传回了消息,他说当时掠去的大部分汉人都还活着,这次送行的官员我也特别叮嘱了,让他们去和匈奴单于交涉,将人换回来。”
徽音泪眼朦胧的抬头,唇瓣颤抖不堪,“真的吗,真的能换回来吗?”
裴彧遮住她的泪眼,暗叹道:“真的,你再等等,再等等。”
徽音抱紧裴彧,忍不住低泣出声,她真的还有再见景川一面的机会吗?
裴彧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抱着她,陪着她。他知道自己很卑劣,用她最在意的东西束缚住她,逼迫她不得不留下。
裴彧合上眼,下颚紧绷,他没有办法了,若不用宋景川勾着徽音,她此去跟着王寰离开,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缓缓抱紧徽音,轻嗅她身上的清香,躁动大半年的心脏在此刻安宁下来。
徽音沙哑出声:“他为什么不去找我?”
裴彧:“我打听他出来此处时,因为坠崖伤重伤到头,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徽音哽咽一阵,抬眼去看高悬的明月,心中不住的祈祷,祈祷老天不要夺走她最后的希望,祈祷能让景川回到她身边。
她哽咽道:“我留下,我等他回来。”
——
在代郡一等就是一个月,开春之际,大地回暖,银装素裹的地面和屋顶全部褪去,期间长安来了几道急诏召裴彧回京,他都置之不理,执意要陪徽音等到和亲队伍归来。
这日,在众人期盼中回来的和亲队伍,带回了一个坏消息,一个令举国上下都震动的坏消息。
和亲队伍护送睢阳公主一路递来草原腹部,来到匈奴人的圣地喀秋,在那里等待了五天,迎来了公主和匈奴单于忽丹的婚礼,只是谁得没有想到的是,忽丹最小的儿子于勒在婚礼当夜发动了叛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