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彧动作矫健的翻身上马,冷静的吩咐方木追着徽音离开,他对方木道:“你去保护她,告诉她,最迟三年,我一定去大宛接她。“
他说完,扬鞭策马离开,滚滚烟尘恢复平静。
夕阳西下,他和徽音就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一南一北消失的天边。
徽音和哈庆等人一路往大宛的方向赶去,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听见身后有马蹄声赶上来,一行人停住马向后看去。
方木挥着手大喊着骑过来,“等等我!“
徽音皱着眉等在原地,见他上前问道:“你怎么来了,裴彧呢?“
方木抹开脸上的尘烟,呸呸两声,“女郎放心,少将军他已经同羯罗族人回转了,他吩咐我来保护你。“
徽音闻言一怔,看向远方。
哈庆驭着马上前,他身量还没张开,在方木面前跟个没长大的小孩一样,汉语也有些蹩脚,方木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才听懂他说什么。
哈庆说:“我会保护好徽音,不需要你来。”
他抱臂冷哼,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异族打的什么注意,他得替少将军好好看着。
方木挤开哈庆的马匹,将他和徽音隔开,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跟徽音说:“少将军说,最迟三年,他一定来接您。”
徽音低头看着胸前摇晃的狼牙吊坠,微微抿唇,什么话都没说骑马离开。呼啸的狂风吹乱她的头发,徽音却久违的没有感受的寒冷,她胸口一阵生热,四肢发暖。
此处距离大宛并不远,羯罗族与大宛交好,两族间交易互通,很是相熟。有哈庆的领路,徽音等人一路顺利的进入大宛国。
大宛城墙不算特别高峻,却异常厚实,厚厚的黄土层压得严严实实,带着风沙痕迹,与中原城池相差甚远
一行人穿过高大的城门,一股混杂着牲口气息,烤馕香味与浓郁香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市井的喧嚣瞬间将人淹没,不比长安繁华差多少,街道两旁的房屋样式是中原从未见过的风景。
到处都是高鼻深目的商贩,用带着各种口音的胡语高声叫卖,他们的摊位上,摆放着来自安息的琉璃,天竺的宝石和各种从未见过的瓜果。
徽音和方木听不懂大宛的语言,好在哈庆等人都非常熟练,充作翻译,外族入境,首要通知的自然的当地的官员。
经过哈庆的解释徽音才了解大宛国的治理,这里和南朝不一样,是由多个城邦组成的,每个城邦首领被称作王。
此处是大宛的都城贵山,城中的首领被称作贵山王,他看在羯罗族的面子上对徽音等人表示友好,甚至愿意帮助她在城中寻找弟弟。
大宛王宫和未央宫的建筑风格更是相差甚远,没有未央宫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却也自有一股巍峨气势。
离开王宫后,哈庆带着徽音来到他们族中平时往来交易暂时停歇的住所安置下来,连日来的奔波和疲惫让徽音完全忽略了这陌生的国度,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
大宛人与汉人和羯罗族人都不一样,他们的无关更加深邃立体一点,毛发旺盛,民风彪悍。
休整好后,徽音便让哈庆带着她和方木去都城市集闲逛,她想快速的了解这个国家的风俗人情。
贵山王虽愿意帮她寻找弟弟,但徽音并不将全部的希望放在他身上,大宛距离南朝甚远,这里的汉人更是稀少,若是景川他们来了这里,一定有迹可循。
虽然昨日进城时这个种族已经给徽音很大的震撼,今日的深入了解更是让她吃惊。她不禁想着,若是这些奇珍异果被引进南朝会怎样?还有那些优良品质的马匹,织造工艺完全不同的布料。
更重要的是,大宛的冶铁技术比南朝要发达的多,徽音那天看见羯罗族精锐所配置的盔甲和精铁刀就是出自大宛。
方木眼花缭乱,一脸兴奋的在徽音耳边说这大宛的马匹有多好,精铁有的纯。哈庆看不过眼,正是少年人气焰嚣张的年纪,很快就和方木拌起了嘴。
徽音彷佛带了两个幼稚孩童出门,在她耳边叽叽喳喳没个停歇。
直到月上梢头三人才回到住所歇息,徽音将白日买回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摆开,当中有一块精铁打造的弯月匕首,明亮锋利,刀柄上雕刻着精美的古老图腾。她一眼就瞧上了。
身在外域,语言不通,难免会遇上一些危险,何况她容色出众,需得有一把防身的武器。
徽音将匕首仔细的擦干净,小心的收拢在包袱着,准备洗漱歇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徽音掀被的动作一顿,起身走到门口询问,“是谁?”
听到方木的声音后她才放下心开门,并非她不信任哈庆等人,只是她和方木更为相熟,并且肯定方木一定不会伤害她。
徽音:“这么晚了,有事吗?”
方木神色纠结,动动嘴又闭上,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
徽音:“直说便是。”
方木一闭眼,倒豆子般吐露出来,“今日是少将军的生辰,我本不想说的,但是我想你应该会愿意知道的。”
徽音抬头看着朦胧洒下的月色,唇边带着浅浅的笑容,“我知晓了,多谢你。”
方木走后,徽音放弃了立刻休息的打算,她抱着那柄匕首坐到窗边,天上的圆月异常的圆满,黄澄澄的,美轮美奂。
她想起来了,今日是十五,合家团圆之际,不知裴彧是否已经回了代郡,是否安好。
他现在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看着这轮明月。
——
代郡巍峨古朴的城墙上,独身立着一个人影,形影单只。在他的身后,是满城烟火,欢声笑语。
他孤寂的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的望着远方,目光渊远流长。
驰厌放慢脚步上落,恭敬的站在裴彧身后,拱手道:“少将军,东西已经全部寄回长安了,现在就等那边的传令了。我已派人好生将颜娘送回荆州,不日便能抵达。”
裴彧微微颚首,望着高悬的月亮,眼眸露出深刻的思念之色。
驰厌没忍住问道:“您不回长安,陛下能同意出兵吗?”
“会的。”
裴彧嘲讽的勾勾唇,会的,陛下看见他送回去的军报一定会同意出兵的。他了解这位帝王骨子里的霸道和专权,匈奴四分五裂,趁此机会将他们彻底屈服,这等青史留名,卓绝的政绩,他一定不会放过的。
他幽幽的望着远方,眼中像是有两簇燃烧的火焰,异常明亮。
她现在如何了,是否有安全的抵达大宛,找到弟弟了吗?
第76章 宋景川
入乡随俗, 徽音等人抵达的大宛的第五天,已经完全融入了当地的风俗民情,若不仔细打量五官, 只看穿衣打扮,丝毫看不出他们是外乡人。
这日, 徽音和方木一人拿着一块切开的甜瓜坐在卖货郎旁边打量往来的人群,前天贵山王给他们递来消息,说是在这里见过几个陌生的汉人出没,徽音便带着方木日日蹲守在这里碰碰运气。
起初两人刚来时, 周围的大宛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将两人围在包围圈里有趣的打量, 徽音和方木刚开始都有些尬尴, 时间久了就完全接受了。
来了这几日,连猜带比划之下, 徽音基本能听得懂大宛人的语言,他们很好客,每次总要给徽音和方木塞些吃的。
旁边传来一阵欢呼声,徽音和方木同时转头看去,不远处的夯土广场上, 人声鼎沸,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人。
两人被这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吓住, 徽音捂着耳朵朝身侧开心的货郎打听什么情况, 一通虾同鸡讲, 手脚比划之下, 徽音和方木才领会意思,这阵仗是大宛人成亲的婚仪。
她饶有兴趣的看了会,根据衣着和头饰判断出走在最前方的一男一女就是这场婚礼的主角, 只是她越瞧越觉得那男人眼熟的紧。
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徽音奋力的踮起脚去看新郎官的脸。旁边的方木突然惊叫出声:“这新郎官怎么像是个汉人啊!”
徽音听闻再顾不得什么,扒开人群灵活的挤进去,眨眼消失在人群里。方木发现她不见了后惊出一脑门的汗,短短几息之间已经想到了自己的七八种死法。
他连忙大喊徽音的名字,终于在人群最前方看见了徽音的身影,连忙跟着挤进去。
徽音丈着身量小一路挤上前,那队新人刚好走到她面前,让她清清楚楚的看清了男人的脸,正是她那失踪一年的亲弟弟,宋景川。
此刻他正穿着大宛国的新郎服饰,一身崭新的朱红色锦袍,袍子上用金线绣着奔腾的天马,在火光下闪闪发光。他笑得眯起眼,正同身侧的大宛人打着招呼。
新娘则被一顶华丽的金丝锦纱完全覆盖,纱上无数小铃铛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徽音深吸一口气,发出此生最大的音量,“宋景川!你给我过来!”
热闹的人群虽然听不懂这句话,但明显被这道响音给震住,慢慢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