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下心中的怒意,背过身道歉,“妾一时激愤,口出诳语,还望少将军见谅。”
裴彧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一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他不明白,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明明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徽音为何还会这样。
裴彧压抑着怒火,伸手去拉去,“你把话说清楚。”
徽音避开裴彧的手,淡淡道,“妾身错了。”
裴彧只感觉一股血液直冲大脑,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带来一阵阵胀痛,深深的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被风吹的吱呀吱呀的窗户来回摆动,似乎在嘲笑他方才的伏低做小多么令人可笑。
他低语道,声音没了方才的温柔缱绻,只有愤怒:“宋徽音,你真行!”
裴彧摔门离去,力道之大,本就不堪重负的木门轰然倒塌,将院中说话的两人吓住。
颜娘快速跑到屋门口,见徽音僵直身体站在屋中中央,垂下的指尖紧紧攥住衣裙。
徽音的声音很轻,“傅母,他要定亲了。”
颜娘呼吸一滞,这也太快了,她也听闻裴夫人在替裴彧相看贵女,担心徽音伤心一直瞒着她在。本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定下,没想到这么快。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徽音却先一步回头,对她笑道:“让人来修门吧。”
语气听不出什么,但强忍的笑容,泛红的眼角无一不昭示她内心的不平静。
颜娘招手让人把倒地的木门抬出去,行宫内房屋修理都要报到少府,一时半会估摸着修不好了。
她找了块了纱帘挂在门栏上,坠在底下的流苏轻轻晃动,光影流转。
接下来的几天,徽音跟没事人一样,好吃好喝好睡,没事的时候还陪着颜娘做会女工,和贺佳莹出去闲逛,颜娘提起的心终于落下。
徽音生辰的前一日,贺佳莹兴致勃勃的跑来,她穿着一身海棠绣腰襦裙,提着裙摆转了一圈,眉眼灵动,明媚可爱。
“徽音徽音,我这身好看吗?”
徽音这几日有些嗜睡,裴夫人生气视她为无物,裴彧不在,亦无人管她。她睡到巳时才起,刚醒睡的脸颊红润饱满,头发柔柔的披在身后。
看见贺佳莹一脸雀跃,她也不由得开心几分,“好看,你这是要出门吗?”
贺佳莹捂住唇,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这是郭廉拖人送来的。”
不用出门,徽音也没怎么收拾打扮,穿着一身舒适柔软的胭色直裾,坐在檐下用早饭。听见贺佳莹这句话,她顿时觉得面前的饭菜无甚滋味,随便用了两口就让人撤下去了。
贺佳莹宝贝她那身衣裙,一举一动比平常还要淑女,行走坐卧堪称典范。
她显摆完后,神秘兮兮的凑倒徽音跟前打听,“你是不是听我表兄吵架了?”
徽音伸出一只手指抵在她的额头上,将人推开,语气无奈:“与你无关的事少打听。”
贺佳莹气鼓鼓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前两天还如胶似漆,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这几日表兄却歇在苑林不曾回来,不是吵架是什么?”
“是不是因为表兄要和李莹月订亲一事?”
徽音起身的动作一顿,下一刻又仿佛什么都发生一样往内室走,语气平静,“不是,你别瞎猜了。”
贺佳莹慌乱起身跟上她,连爱护心爱的衣裙都忘记了,提着裙小跑上去拦下徽音,“我也是今日才知道的,明日姨母要带表兄正式上门拜访李家,如果他们真的去了,此事就成定局了!”
徽音:“这与我有何关系?”
“怎么无关,”贺佳莹猛然提高声音,“你真想让表兄娶其他人啊?”
徽音失笑的摇摇头,眼底怅然,“他要娶谁,我如何能置喙?”
徽音自嘲的笑笑,越过贺佳莹朝里走。
贺佳莹无措的待在原地,徽音怎么会没有办法呢,她不会是什么都能做到吗?
“徽音……”
“贺佳莹,”徽音疲累的声音传来,“我不想再听这些。”
贺佳莹还要再劝,颜娘及时将她拉走,使着眼神,徽音这几日面上看着没事,实则心绪一直紧绷着。
颜娘叹道:“贺女郎,你说的这些我家娘子何尝不知,可她只是个妾室,郎君婚事她如何能插嘴。”
贺佳莹闷闷不乐的坐下,双手捧着脸嘟囔,“我劝过姨母了她,她不听,表兄也是,他怎么就答应了呢!”
颜娘撇撇嘴,没有说话,她这辈子瞧过的男人海了去了,一百个男人里筛不出一个好的,原以为裴彧是个例外,不曾想也是俗人。
贺佳莹继续抱怨,“徽音端庄大方,气质典雅,蕙质兰心,秀外慧中,有了她还不知足,那李莹月除了家世哪里比得过徽音!若是以前,连家世都比不过。”
颜娘万分赞同贺佳莹的话,对她是越看越顺眼,索性倒了壶茶坐在贺家莹身边同她闲聊。
阿蘅脚步匆匆的从外走来,隐晦的看了眼贺佳莹,示意颜娘过去。
颜娘拍拍手,走过去问,“怎么了?”
“外头来了位郎君,想见娘子。”阿蘅小声道。
颜娘眼神狐疑,让阿蘅先不要作声,她先出门看看。迎风馆不远处站着三个人,为首的那位她眼熟不已,正是差点与徽音定亲的王寰。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深衣仆从,一个手捧木匣,另一一个脚边立着一个半身高的长木盒。
颜娘看了一眼认出人后,不动声色回院子里,胡诌两句打发贺佳莹的疑虑。趁她不注意,她偷偷溜进屋内找到徽音。
徽音还当听错了,“王寰?”
颜娘肯定道:“奴没看错,就是王郎君。”
徽音猜测王寰是来给她送古籍的,只是王寰一向守礼,为何今日却亲自前来。若是被裴夫人撞见,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
她径直出了屋门,贺佳莹坐在檐下和阿蘅在玩双陆棋,没注意她这边的动静。徽音放下心,避开人出去见王寰。
王寰一身素白长袍纤尘不染,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眉眼温和。
“徽音,你要的古籍我都给你带来了。”
徽音看向他身后那个仆人怀中捧的木匣,沉甸甸的,分量颇重,“你叫人给我送过来就行,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
王寰眼神像是蕴藏着星光,目光沉静,让人感到一股真诚,“明日是你的生辰,我肯定要亲自来这一趟。”
徽音轻轻呼出一口气,垂眼失笑,“你还记得啊。”
“我一直记得,今日是你十八岁生辰,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王寰从身后的仆从手中接过那个等身高的木盒,递给徽音身后的颜娘。
徽音问:“这是什么?”
王寰轻声道:“九霄环佩。”
九霄环佩是她阿母传给她的一张二十五弦瑟,其音色清越,直上九天,大气磅礴,亦是徽音从前最喜欢之物。
此物名贵,宋家出事时随府邸一起被抄没,徽音还以为再也不能抚这张瑟,没想到,王寰居然替她找回来了。
九霄环佩与她而言,不仅仅是心爱之物,而是亡母遗物。
“谢谢……”徽音有些哽咽,咬着唇克制这不失礼。
王寰无奈暗叹,那日在山上他见徽音和裴彧举着亲昵,已经说服自己放下不要去打扰。今日却听闻裴彧即将与李莹月订亲一事,他再也坐不住,借口送礼一事来找徽音。
王寰抬手轻轻摸摸了徽音的脑袋,下定决心道:“徽音,不论何时,我都在你身后,你不要怕。”
徽音低着头不敢抬头看王寰,她其实很早就明白王寰的心意,只是一直在逃避,她没法回应王寰。
“王寰,我不再是从前的徽音了,你不要……”
王寰温柔都打断她,“徽音,先不说这个好吗?”
徽音心乱如麻,胡乱点头应下。
这厢,贺佳莹躲在门后咬着牙偷窥,多亏她长了个心眼子,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玩乐,不然徽音定要找借口支开她,她也就看不到这副场景了。
贺佳莹心中暗骂,她从前还很崇拜王寰,没想到他也是个伪君子,趁着表兄和徽音吵架趁虚而入,又是送礼又是摸头的,他想挖裴家墙角,也要看她贺佳莹答不答应。
——
午时的校场,本该是一片寂静午歇之时,却传来一阵鼎沸的人声。正中的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几圈赤甲士兵。
裴彧一身玄色劲装,肩宽窄背,长身如立,他手中随意握着一根长木棍,棍头点地,目光如炬的扫过面前几个围着他不敢上前的十来个精壮亲兵。
裴彧轻喝,“都没吃饭吗?
十几个亲兵互相对视一眼不再犹豫,握紧手中的木棍冲上前,碰撞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和痛哼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驰厌万分无奈的蹲在地上,扒拉手指头数日子,已经四天了,少将军待在苑林练兵已经整整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