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当个真正的仙子,她这个时候更想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到了!”
小孩终于带着她驻足,她抬眼,却没有见到糖画,也没有见到摊子,更没有见到什么阿娘,只有长长的队伍……
卖糖画的人还挺多。孟迟菀这么想着,却忽然发觉队伍最前方有个人正向她跑过来,手中是两个栩栩如生的糖画。
“小姐!你要的糖画!”梳着双髻的姑娘边跑边向她招手,嘴里喊着她,还不忘用衣袖护着手中的糖画。
孟迟菀心下了然,想必这就是她在这场戏中的小丫鬟了。而她的身份竟然好像还是个世家小姐。
姑娘三步两步跑到她面前,俨然是一副跳脱的模样,见到孟迟菀的时候比自己吃到糖画时的模样还要开心。
孟迟菀道:“慢些,我不会跑。”
一旁的小孩看到她手中的糖画道:“这是我阿娘做的!姐姐快看!”
他抬手拽住孟迟菀的衣袖,又开始左摇右晃。
孟迟菀在摇晃之中看向糖画,一个是一只跳脱的小兔子,另一个好像是一个人。
孟迟菀对着那个人形的糖画仔细看了看,而后又低头对着自己的装扮扫视了一圈。
这……画的好像是她耶。
梳着双髻的小姑娘见她的动作便知道她猜到了,连忙道:“小姐你发现了!我问了整条街的人,他们都说这家画的人像糖画画的最好看,我排了好久的队总算买到了!小姐快吃!”
孟迟菀伸手接过糖画,而后见小姑娘将另一个兔子的糖画递给了小孩,动作一顿,道:“你没给自己买吗?”
小姑娘吐出舌尖,将双手背在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的那一个在摊主做这两个的时候就被我吃光了……”
孟迟菀轻笑一声,帷帽也挡不住她的无奈,她将糖画举到面前,那一道道线条好似将街道上那些欢闹都框在其中,她不自觉歪头,再将它举到头顶上,对着月亮,将星月都框在糖画人的裙摆中。
她半眯着眼看星月,口中道:“小孩,你阿娘画的糖画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糖画。”
小孩满脸自豪,道:“那是自然!”
孟迟菀低下头,问他:“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小孩张口刚要说,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柔清脆的声音:“宴秋!快过来,阿娘给你准备了你爱吃的烧饼!”
小孩面上顿时漾开了一道比烟花还要灿烂的笑,拉住孟迟菀的衣袖,凑近她的耳朵,道:“是了,姐姐,我叫陈宴秋。”
孟迟菀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小孩转身向后跑去,扑进阿娘的怀抱,在不远处指着孟迟菀,对着阿娘说着什么。
孟迟菀收回视线,便听见身旁的小姑娘道:“咱们也快走吧,家主正在悬月楼等咱们呢。”
悬月楼?孟迟菀耳边顿时响起了小孩低落的声音,而后她朝着小姑娘勾了勾手,凑到她耳边交代了两句。
下一瞬,小姑娘便朝着小孩的方向过去。
小孩和她阿娘顿时朝着她望过来,孟迟菀含笑点了点头,怎么看怎么像个靠谱的好人。
下一刻,小姑娘便带着小孩朝着她跑了过来。
……
初进入悬月楼,陈宴秋还是有些紧张。毕竟这个地方从前在他小小的脑子里的印象是达官贵族才能来的地方,是个高级的地方。
孟迟菀握紧他的手,道:“别怕,这就是个吃饭的地方,怕什么,他们吃的也是五谷杂粮,不比旁人厉害。”
陈宴秋点点头,而后将手中的纸鸢递给孟迟菀,道:“送给姐姐。”
孟迟菀低头,失笑道:“为何要将纸鸢送给我?”
陈宴秋主动踏进悬月楼的门槛,道:“因为姐姐可以随时乘风高飞远去,永远自由。”
孟迟菀道:“可是纸鸢永远都有一根线牵连着,如何能随时远去,如何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陈宴秋垂首想了想,而后道:“我阿娘说,如果牵着纸鸢的是纸鸢信任的、喜欢的人,那有没有这根线都无所谓,因为在那个人手中,纸鸢就是自由的快乐的。可如果牵着纸鸢的,是姐姐不喜欢不信任的人,那么风就会将线刮断,将纸鸢带到它想去的地方。”
孟迟菀道:“那若是风不愿意帮纸鸢呢?纸鸢总不能将希望尽数寄托在风身上。”
陈宴秋这次思索了很久,像是好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答案,孟迟菀便笑了一声,摸摸他的头,想着说算了,下一瞬却听他说:“宴秋觉得那不是讲希望寄托在风上,而是当它真正想要得到自由的时候,只要有风它就能离开,一次没有风它就会尝试下一次,下下一次,直到它真正挣脱开那条线。风是助力,但真正给它自由的,是它自己。是它自己每一次拼尽全力的高飞。”
孟迟菀笑了,伸手接过纸鸢,道:“姐姐记住了。姐姐也送你一个礼物可好?”
孟迟菀从腰间取下了一块令牌,递给陈宴秋,而后轻轻揉揉他的脑袋,道:“你若是遇见什么事了,便可以带着它来寻我。”
陈宴秋伸手接过,满目欣喜。
孟迟菀视线从陈宴秋的脸上落到那块令牌上——是荼魇令。
在这戏台之上,她竟然是京台孟家的人。
那那位家主,也就是她所谓的爹,又会是谁呢?孟迟菀迫不及待想要知道。
可等到小姑娘带她走到悬月楼最顶楼的时候,才得知她阿爹临时有事离开了,只留下了满桌子的吃食,并嘱咐她一个人好好玩。
孟迟菀失望地拿起筷子,给一脸馋相的陈宴秋夹了一筷子菜。
陈宴秋吃得很开心,那个双髻小姑娘绾棠也吃得很开心。可孟迟菀对着这一桌子菜却什么兴趣。
不多时,便有人来通知她烟火即将开始了,几人这才放下筷子,走到阁楼外,趴在栏杆上,望着盛大的天幕。
从悬月楼顶楼放眼望过去,地面上的所有事物都好像缩小了,人和物,甚至于那些愉快的不愉快的事都缩小了,路上挂着的满满一排的灯笼此刻像是变换了颜色排着队的萤火虫一般,看不出灯笼的形状了。
川流不息的人流像此刻像是她无数次枯竭断裂最后又恢复如初的灵脉一样,不停流淌着充沛的灵力。
孟迟菀爬在栏杆上,风从身后吹拂过来,衣摆翻飞,帷帽上的面纱也被吹向前,像极了悬月楼一层悬挂着的那副画。孟迟菀望着前方,视线延伸出了很远很远的距离,似乎不仅仅是距离,还有时间。
那双眼睛,跨越了漫长的时间。
好像又有人在看她。孟迟菀垂首想要找出那个那道视线,却被人扯住了衣袖。
陈宴秋的声音很激动,又极富感染力:“姐姐姐姐,快看快看,烟火来了!”
孟迟菀抬头,风在一瞬间大了起来,她心口也被吹得鼓鼓囊囊,那里不是空荡荡的气息,那里面装满了满足。
帷帽被风吹落,向着天涯海角而去,孟迟菀那张堆满柔婉笑意的,面颊上映照出烟火斑斓的色彩。
光,是空间的画笔。
孟迟菀在这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云羡清那张苍白的脸。
簌簌落响声中,那道视线愈发强烈了。孟迟菀从烂漫烟火中抽身,低头看向人间,最先进入眼中的,是万家灯火,而后,是一个立在楼阁之下的人,最后,是一双温和而柔软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整个天幕,都成了她的陪衬。
在烟花簌簌落响声中,她只听见了万籁绝响,就像是那年他替她撑起一把伞,替她挡下所有污浊。
而她在心里说:心动似隆冬雪落。
一折戏至此。
落幕。
……
孟迟菀从戏台中抽身出来,神思恍惚了一瞬。
美人仍旧倚在冰床之上,望着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柔和。
可孟迟菀却没有第一时间与她搭话,她偏头,望向了这个她在漫长的逃命过程中一直忽视掉的人——或者说傀儡。
她唇瓣抖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透过他的肩颈窥见了入口处的光。
那些藤蔓和掠魂兽已经尽数消散,她可以安然走出这座山洞了。
她闭了闭眼,道:“一直忘了问你,你还疼不疼?”
她问的是他身上被掠魂兽抓出的伤。好像仅仅只是这样,可又好似有些别的意味。
连她自己本人也分不清了。
好多东西都交缠在一起,在长久的时间里总是勒得她喘不过气,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们终于愿意放过她,她也许久没有再回想起来。
如今。它们又回来了。可是这次,她没感受到什么窒息。也许是因为历经千帆,也许是因为心力交瘁。
但就是,不再那么难受了。
这具傀儡没能开口说话。
孟迟菀偏头望向冰床上的人,道:“您可不可以帮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