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三言两语,终于定义了这段关系。
没什么好恨的。更没什么好爱的。
所以是不轻不重、普普通通。仔细看来, 它好像也并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复杂。
这就像是一个词,尘埃落定。
在她说完后,沐祈似乎朝着她的手上扫了一眼, 好似也注意到了那根红线。
他笑得招摇,道:“你是这么想的,可是他又是怎么想的呢?乖女儿,你还是不够了解他。”
孟迟菀看他一眼,微微蹙眉,没太听懂是什么意思。
可是沐祈好像也没有要给她解释的意思,转头拿了个蒲扇给孟听尔轻轻扇着。
大概是知道留她不住了,他便也不再劝了。
她转身想要离去,却在踏出门槛的一瞬间,听见沐祈的声音传来。
“你想不想,让孟听尔回来?”
孟迟菀呼吸一窒,全身的动作都被冻住了。
她回头,孟听尔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沐祈坐在桌边,他安静地看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孟迟菀道:“阿娘已经死了,如何能……”
世间并无死而复生的术法。
可她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她没死!”
她被这一声震得好半晌都没能说出下一句话,好半晌才道:“若是没死,那她又在哪呢?”
沐祈平复下来,道:“在仙盟。”
孟迟菀不假思索地反驳:“不可能,我在仙盟呆了那么久。”
沐祈眼中闪过丝丝晦暗,嗤笑一声:“仙盟将她藏起来了……藏起来了。”可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他嗓子却有些哑。
“仙盟怎么会……”孟迟菀还是不相信,喃喃道。
她毕竟还是仙盟弟子,也亲眼见证过仙盟的门风,总觉得仙盟应当是不会这样的。
若是沐祈说的是真的,那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是阿娘自己不想见人。
可不想见沐祈自然是人之常情,为何不愿见她?
沐祈见她仍旧不相信,便道:“云家在覆灭之前,你相信他们会做那些事吗?”
孟迟菀抿唇没说话,多说无益,现下只能再试探沐祈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若你说的是真的,那要如何做才能见她?”她道。
沐祈道:“自然是……”
他略微勾了勾唇,眼中却没有什么温度:“将仙盟覆灭,毁了仙盟。”
孟迟菀瞳孔一缩,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转念想想,若说这话的人是沐祈,那倒也正常。
孟迟菀当即便道:“你究竟是想让阿娘回来,还是想将她推得更远?”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面上的笑尽数消失了,眼中凉薄一片。
“她自然只能回到我身边,只能看着我。”沐祈道,“即便……我可以原谅她。”
有几个字被他吞回了肚中,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孟迟菀听得一阵恶寒,修真界还有正常人吗?一个云羡清,一个沐祈,真是不幸。
孟迟菀道:“阿娘对你做了什么吗?为何她要得到你的原谅?”
她满脸鄙夷。
沐祈没有回答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道:““你和我一起覆灭仙盟,带回你母亲。”
孟迟菀想也没想便拒绝了:“我如何敢信你,覆灭师门这种事,我也做不出来。何况,你有这个能力吗?”
沐祈开始道德绑架:“你若是不同我一起,你便永远别想见到你娘。”
孟迟菀道:“你是想用我引出我娘吗?别多想了,她若是活着,也不会想见你。”
这句话刚说出口,她忽然便回想起了方才听到的那句话。
其实,她或许未必不想见他。
孟迟菀没有再和他多言,转身出门。
出门的一瞬间。
眼前便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但没有一滴落在她身上。
问悲伞打开着,浮在她头顶,没有支点,像是天上的云,像是空中飞舞的叶子。
它缓缓一圈圈地转着圈。
孟迟菀愣了一下,而后伸手,握住了伞柄。
冰冰凉凉的,带着潮。
在那一刻,孟迟菀清楚地感觉到,问悲伞,同她结了契。
她眉眼间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压了下来,回身朝着云羡清的方向去。
云羡清半倚在树下,身上已经半湿,面上漫着些苦痛,看起来似是万分脆弱。
若是她这个时候,放任他不管,其实也是可以的。可见死不救自然并非她的做派。
她伸手握住他一片冰凉的腕,试探着为他输送灵气,但很快便被一股强劲的力道顶回来。
她微微蹙眉,操纵着问悲伞,彻底覆盖住了他周身。
淡青色的伞面被雨滴一声声捶着,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在那抔光的映照下,他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好看了些。
孟迟菀轻轻吐出一口气,腕被轻轻握住了。
她抬眸。
云羡清清隽的眼睛望着她,而后又缓缓下移,看向了两人交缠在一起的红线。
红线红到滴血,衬得两人的手白皙似雪。单瞧手,自然是般配的。
孟迟菀本能地觉得这个红线不对劲,但眼下云羡清这副模样,她便也没多说什么。
“你好些了吗?”她礼节性地问。
“我没事,迟菀不用担心。”他也礼节性地答,但他眉眼不知道何时带上了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孟迟菀没有搞明白这个逻辑。
云羡清道:“归元草和问悲伞,都拿到了。迟菀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孟迟菀道:“若是没有意外的话,自然是——”出去。
出去还没说出口,一阵阴风便扫过来了。
孟迟菀抬手凝起结界,这才看见,林中多了很多她看得见或看不真切的墓碑。
而墓碑后,一个个小土包正鼓动着,好似有什么东西正要挣脱出来。
“自然是出去。”不过她还是慢慢悠悠地将未尽的话补充完整了。
不知何处忽然响起了几声清脆的铃铛响,在风中荡了一会便传到她耳中。
孟迟菀撑着伞,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雨噼啪打着伞面,四周雾蒙蒙的,似鬼蜮,又似仙境。
有东西从坟墓中爬了出来,朝着铃铛响的方向簇拥而去。
那是一个少年,一身黑衣,在朦胧中,白得像一块美玉,望过去让人觉得瞧着好似并不真切。
孟迟菀视线在他身上逡巡着,隔了几秒才找到他身上的铃铛。
在他束发的玉簪上。
孟迟菀盯着看了会,直到指尖莫名传来一点灼热,她低头望去,正是红线在发烫。
她侧首,看向云羡清,见他神色如常。
她笑中带着些讥讽:“你这个红线,除了枯寂渊可定要给我解开啊。”
云羡清也笑,好似是刻意做出的光明磊落,他道:“自然。”
孟迟菀便不再同他废话,望向那少年。
那少年视线也落在她身上,面颊隐藏在阴影下,看不真切。
他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看问悲伞。
孟迟菀福至心灵,在他晦暗的眼神下掏出了荼魇令。
陈老伯分明说这个东西可以护着她走出枯寂渊,可却也没发挥什么太大的作用,只在云安海上起了些作用。
少年既然看的是问悲伞,或许,会认识荼魇令。
荼魇令在雾气中显得万分暗淡,便是离得近也未必能看见它的具体模样。
孟迟菀想了想,预备用灵气打个火,好叫那少年看清。
但她刚有动作,原本沉寂下来的那些东西瞬间又躁动起来。
她蹙眉,掐灭了动作。
那少年也在那刻开了口:“你是京台孟家的人。”声音沙哑,好似声带被什么磨损过一般。
外表是个少年人,声音却像个垂垂老矣的老者。
孟迟菀点头。
她是孟听尔的女儿,应当能算是京台孟家的人。
少年沉默了几息,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抬头时,铃铛又响了几声。清脆悦耳,总归是他粗粝的嗓音好听些。
少年道:“你是活人。你和他都是活人。我能能感觉到,你和他身上都有久违的生气。”
孟迟菀没说话,只看着他,安静做着倾听者。
目前来看,他好似并没有恶意。
下一刻,少年取下玉簪,青丝落了满身,他用手提起簪子,铃铛吊在他身前。
他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
他根本,没有脸。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铃铛被风吹动,轻轻响了几声。
好多阴风向她而来。
少年在这一刻道:“可你不能拿走问悲伞。”
土包又鼓起来了,爬出来好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它们身上流着脓,生着腐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