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身后,几位仙盟大弟子相互扶持着起身,灵力虽有损耗,却依旧结成防御大阵,将残余的普通弟子护在身后。
孟迟菀余光瞥见众人浴血奋战的模样,指尖灵力愈发凌厉:“沐祈,你看看这人间!这便是你要的吗?”
她的声音穿透厮杀声,清亮如钟,“你口口声声说念着阿娘,却让她用性命守护的公道化为乌有,让她眷恋的人间生灵涂炭!”
沐祈立于魔潮之上,指尖轻抚着怀中照月花,花瓣因周遭的戾气愈发蜷缩,细碎的粉末落在他玄色衣袍上,宛若星辰。
他闻言只是淡淡抬眼,眸中翻涌的魔气让天地都暗了几分:“公道?人间?”
他嗤笑出声,声音带着彻骨的寒凉,“她不在了,这世间的一切于我而言,不过是尘埃。我要的,从来只有她。我要她回来——”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魔僧周身魔气暴涨,化作数十丈高的巨魔,手持骨杖狠狠砸向仙盟大阵!
大阵剧烈震颤,灵光黯淡,几位长老同时喷出鲜血,阵眼摇摇欲坠。
孟迟菀心头一紧,体内金莲旋转得愈发急促,暖流传遍四肢百骸,之前损耗的灵力竟在飞速回升。
她猛地拉满惊澜弓,金蓝交织的箭身凝聚着金莲的全部光华,箭尖对准了巨魔的眉心。
此刻,不再是回想会不会伤到林抒春的时候了。她要先护住所有活着的、尚存希望的人!
金箭破空而去,沿途劈开的魔气化作黑烟消散,箭尖的金光越来越盛,竟隐隐有压制魔气的圣洁之力。
她识海中的金莲飞速旋转着,带出一道又一道金光,那些金光融进她的每一道灵气中,为她的每一次攻击附着上圣洁的力量。
金箭飞向魔僧所幻化出的巨魔眉心,带着穿风破云的力量,顶住了魔僧升起的结界。
金箭飞速旋转着,好似下一刻便要穿透结界将他眉心洞穿。
孟迟菀微微眯着眼,抬手,预备再次射出一箭。
但那一箭没能射出——
沐祈没有看孟迟菀这处一眼,只低头望着照月花微缩的花瓣和叶片,一手抚着花,一手略微抬起,向着孟迟菀的方向打出一道魔诀。
孟迟菀的金箭霎时调转方向射出!
“铛——!”
金箭与魔刃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击波将周遭的魔族士兵掀飞数丈,仙盟大阵也因这股力量彻底碎裂。
孟迟菀被震得连连后退,心口翻涌着腥甜,却死死咬着牙,握紧惊澜,再次凝出灵力注入其中。
杀了沐祈!
只有杀了沐祈,天下才能太平,这些人才能活下来。
孟迟菀偏头望向一旁狼狈的众人,脑海中的恼恨忽然便汹涌而来,像是海上的风暴一样,要将她的意识吞没!
杀了沐祈!
孟迟菀收起惊澜,将之化为剑,而后,她提剑而上。
直到剑意穿透那些缭绕的魔气,孟迟菀的剑尖才堪堪停在沐祈心口前一寸。
玄色衣袍下,是温热的肌理,她能清晰感受到那平稳有力的心跳——与她胸腔里的搏动,有着血脉相连的共振。金蓝交织的剑气簌簌震颤,却在触及他衣襟的瞬间,被一层无形的魔气包裹,寸进不得。
沐祈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像是在看一件早已破损的旧物。
他指尖仍轻抚着照月花,花瓣在他掌心微微舒展,细碎的金光粉末落在她的剑脊上,凉得像霜。
“你杀不了我。”他的声音很轻,盖过了身后的厮杀声,“大乘期初期的剑意,纵有金莲加持,也没法彻底让我的神识和肉身俱灭。”
孟迟菀眼睫微颤。
却听他接着道:“这也是为什么,她仅仅只是封印了我。她是不爱我的。”
孟迟菀的手在抖,剑刃嗡鸣着想要挣脱,识海中的金莲旋转得几乎要撕裂她的经脉。
恼恨与血缘在她体内疯狂拉扯,她看着他俊朗却冷漠的眉眼,看着他怀中那株承载着阿娘痕迹的照月花,忽然红了眼眶:“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非要将她,将所有人,甚至将他自己,逼到如今这一步?
仙魔不两立,人人都知道。可如今已经大好了,天下安定已经很久了。
明明只需要维持下去就好了。
她垂眸思索着。
沐祈将她的剑轻飘飘地弹开,嗤笑一声,道:“你以为天下安定了吗?那你看到云家的事,还有你身上释魔的诅咒又是什么呢?”
孟迟菀颤着唇,没说出话来。
他便接着道:“孟迟菀,其实你本来,就是喝着释魔和那些无辜之人的血长大的。你以为,你母亲为你求来的衍息丸究竟是什么?”
他笑得残忍。
好似要用刀将着世界划开,尽数揭给她看。
第112章 魂归天地……
“你以为, 你身上的诅咒是怎么来的?”沐祈笑得浑身颤抖起来,眼睛里没有半分亲情的影子,满是残忍, “若不是你母亲为你种下禁制,护佑着你长大, 你也会变成枯寂渊中他们的那副模样,你也见过了,那有多可悲。”
孟迟菀攥紧了手,死死咬着牙,才不叫那丝脆弱流窜出来。
阿娘为她求来的衍息丹, 与如今她所知道的血灵丹,没有任何区别, 她其实想不明白阿娘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她当初引气入体都困难?是阿娘为她寻找的捷径吗?
可当初阿娘分明告诉她,就算她一辈子都学不会也没关系, 做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也算是好事。
霎时间,衍息丹和阿娘的话在她心中反复盘旋,牵动着她所有的思绪, 叫她一时间头疼欲裂。
她蹙着眉, 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她迫切地想要得到真相,可孟听尔早便已经不在了, 问题的答案或许永远也得不到解释。
这才是最悲哀的事。
孟迟菀再次握紧手中的剑,而后提剑砍过去!
剑锋破云时带着淬骨的寒, 剑意铮铮回响着。孟迟菀思绪并不平静,可剑势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凌厉。
杀不了他又如何,能让他不分神去帮助魔僧, 便已经足够了,剩下的都可以相信同伴。
沐祈似乎早便预料到她的反应,身形如鬼魅般瞬移到她身后,而后瞬间又被她提剑刺向面门!
沐祈宽大的袖袍扫过她面颊,森森魔气从袖中溢出来,他眼神阴鸷如寒潭,眉眼自带三分妖冶,衬得他邪气万分。
孟迟菀一时不查,邪气侵入体内,霎时间便白了面色。
沐祈笑声裹在昏暗的魔气中,更显阴鸷:“你本就是我的女儿,你以为洗掉了血脉,就能摆脱入魔的结局吗?你合该站在我身边,与我一同寻到你母亲。”
孟迟菀面色发白,像是一张刚刚烙好的白面饼。她抿着唇,笑了笑,一将每个字都挨个从喉间挤了出来:“你、休、想。”
沐祈指尖从她的剑锷上轻轻擦过,霎时间血便顺着剑身滴滴淌下,他望着孟迟菀,眼中寒芒忽明忽暗,似乎在掂量一件器物。
该不该留着孟迟菀?
孟迟菀清楚地从他戾气翻涌的眼中捕捉到这个信息,但她半分也不害怕。若是死在此处,也算是她功德圆满。至少是为了诛杀魔头而死,而不是什么被杀妻证道而死。
想到这里,她竟然还能笑起来。往事,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故事的主人公早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一个生死未卜,一个命悬一线。
她宁愿相信那是生死未卜,也不愿意下个定论。
后来的事已经失控了,谁也预料不到沐祈竟然疯魔到了这般境地。
孟迟菀低低喘着气,漆瞳慢悠悠地转动着,试图一点点将体内那些不该有的魔气顶出来。
可她越是与它相对抗,那些魔气对冲地便越是厉害。
她像是在被大火烹煮一般,忍不住浑身发着汗。
终于,她跪倒在地,按在胸口的指节如枯骨般泛着白,魔气如附骨之疽,顺着灵脉蔓延,所过之处灵气之清冽与之对冲,交替噬咬着她的脏腑,也叫她浑身经络胀痛欲裂。
痛到极点时,冷汗浸透衣衫,发丝黏在苍白如纸的面颊上,却不肯溢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每一次灼热的吐息间,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体内正在身体力行地书写着痛不欲生着四个大字。
沐祈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好似在欣赏一副有趣的画卷。
他并没有去帮魔僧,因为魔僧那头根本也不需要他来帮。
他幽暗的眸子转到溃退的仙盟弟子身上,满意地笑笑。
魔族那些不听话的补足早便被他炼化融进魔僧体内,还有他杀死的所有仙门弟子也一个都没有逃过。
他抬手撑着下巴,指尖轻轻在面颊上点了点,忽然想到孟迟菀此前一直问他的所谓沐道友和林抒春。
哦,他们啊,他们是第几批被他喂给魔僧的人来着?好像还有个说不上来名字的老头和孩子……孟迟菀应该是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