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有一面铜镜。
她将铜镜移至身前——
镜中人柔和的眉目间印了朱红的花钿,面颊上上了浅淡的一层胭脂,有人为她描了眉,远黛眉让她看起来更为柔腻。
唇上是一层朱色的口脂,像是有人刚刚吮吸过一般。
发髻并不常见,她一时间竟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她从未梳过这样的发髻,凤冠繁复而明艳,盖在头上竟有几分沉重。
在鬼宅时,云羡清也曾为她绾过发。可她也从未见过这一款发髻。
她站起身,身上竟是一身鲜红的嫁衣。
凤冠霞帔。标准的大婚穿戴。
孟迟菀不明所以。可塔顶似乎传开了拨琴声。
孟迟菀推开铜镜,偏头是步摇微微晃荡。
她提步朝阶梯走去。
不知道这次是什么考验。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没有理由放弃。
她步步向上。
却停在了阶梯口。
塔的最后一层,兴许是,美人计。
云羡清同样一身鲜红的喜服。
他眉目含笑似春水流淌,在她眼中似是百花开。他随意拨弄着琴弦,可每一声音调都落在她心上,与心跳声交织成新的乐曲。
“云羡清。”孟迟菀轻声唤他。
几乎是瞬间便得到了回应:“迟菀。”
她也笑了。
不论这个云羡清是真的还是假的,可面对云羡清,她总是不自觉温顺下来。
她喜欢笑着望他,笑着一声声唤他。
而后他便会轻声回应她。似乎永远也不会厌烦。
“迟菀,你想同我成亲吗?”琴声停住,他望着她,含笑问她。
孟迟菀滞在原地。一瞬间什么都忘记了。
云羡清再次问她:“你愿意,将你自己交给我吗?”
声音还是那般温和。问完便含笑看她,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
这个云羡清当真是云羡清吗?
她分明应该考虑这个问题的。
可她还是不自觉开始欢心雀跃起来。终于,一切终于要尘埃落定。
也好。
她愿意做他云羡清的妻子。
她视线落到云羡清手腕上的佛串上。
随即她轻声开口问:“你这佛串,是谁给你的?”
“是迟菀给我的。”云羡清答。
“我们方才……”孟迟菀接着道。
“神魂交融。”云羡清看她一眼,而后轻笑一声,视线滚烫。
孟迟菀不自觉红了面颊。胭脂色都盖不住羞怯。
若是幻梦一场。
她愿意梦一场。
何况,眼前的云羡清,就是云羡清啊。神魂当中发生的事,他都知晓。
她也笑,而后轻声答:“我愿意。”
云羡清靠近她,牵住她的手,眼眶泛起了红意。
不知是兴奋还是感动。
“迟菀,谢谢你。”云羡清道。
很无厘头的话。
可孟迟菀听不出来。听不出来其中的碎冰,听不出其中隐藏的深渊。
而后有人为她盖上红盖头。
她在红盖头下睁眼,入目皆是些刺目的红。
可她心中雀跃着。终于算有了几分少女情态。
她整个人深陷在名为云羡清的泥沼中,沉沦其中,无法清醒。
只等云羡清掀开红盖头,便能见到妻子眼中满目的惊鸿色。
她脑海中是过去,是未来,是一切幸福的可能。
直到一柄长剑贯穿她心口。
剑尖刺破猩红的嫁衣,将心和嫁衣破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口子。
她吞下一口带着腥气的血。视线开始迷离。
可她却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盖头边落了一双手。
那双手漂亮极了,指节修长,像极了方才弹琴的手。
可那双手落在盖头边缘,不知为何颤抖着,迟迟不愿掀开盖头。
直到她闭上眼睛,心脏停止跳动,也没有见到除了刺目的红之外的任何风光。
那双手自始至终,没有掀开过盖头。
落入她耳中的,只有一句话:“迟菀,我对不住你。”
孟迟菀闭着眼睛,感受着生机一点点从身体里流淌出去,同心口的血一样。
可最最叫她难过的。
是那道声音。
与云羡清一般无二。
还有那双手上,戴着那串她细心挑选打磨过的佛串。
对不住我什么呢。
云羡清你告诉我。
……
好大的雨。
似乎要将整个人冲透冲垮。
有人从她手中拿走了水滴挂坠,而后又将仙草塞进了她口中。
身上亮堂起来了。
可是没有半分温暖。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处都好冷。
她颤抖着,颤抖着,浑身脏兮兮的,而后从枯枝败叶上爬起。
周边跪俯着黑压压的人群。
有火光蔓延过来。
她抬眸,亲手挖掉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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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重获新生!
第51章 “我能……和你们去仙盟……
淋漓的鲜血盖在手上显得万分可怖。
可转瞬间, 心口的皮肉便又再次开始快速生长起来,一点点覆盖皮肉,而心脏的空荡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心脏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株碧绿的小草。
她吞下的那株仙草与此前云羡清送给她的那株长得一点也不一样,它不是淡金色的, 而是碧绿的,叶片也小小的,像一串串铃铛。
直到这株草彻底取代了她的心脏后,藏在其中的记忆终于扑面而来。
仙魔秘境中,其实从来都只有一株仙草。
另一株, 不是什么仙草,而是魔草。
仙草为金, 魔草为绿。一株终结秘境,一株等待有缘人。
而今,它终于等来了它的有缘人。
一个, 纯正的,仙魔混血的人。
那个少年也许骗了她许多东西,但是有一件事没有骗她。
她的的确确, 有着魔族的血脉。
她爬起身, 抬眸看着乌压压跪着的人群。面上无甚表情,而后走到一道身影面前,伸出手, 面上终于沾染上了些许笑意。
她和声和气,语调温柔到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可以将挂坠给我吗?”
那人抬起面庞, 看她一眼。
孟迟菀也静默地看着他,没有什么反应,唇边的笑意没有变动分毫。
只见那张脸, 分明是她初初到来时,见到的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当初说她是祭品,说要吃了她。
这孩子瑟缩着将手中的挂坠交给她,而后再次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也许她当真是那个少年的孩子。也就是所谓的少城主?
她接过挂坠,放眼望去,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无一不是灵体。
跪在最后的,是目光迷离的温怜颂和江以。
孟迟菀望过去。将所有的表情都收回去。
而后抬手,一点点碾碎水滴挂坠,直到化成齑粉一点点落下。
随着形体的破碎,水滴中飞散出了星星点点的光,一点点将人群包裹起来,而后,飞入他们体内。
星光落下。周围开始喧闹起来。
有人尚还看着孟迟菀,但目光迷茫着,显然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而最后的温怜颂目光终于清明起来。她远远看见孟迟菀,拉住江以朝着孟迟菀跑过来。
孟迟菀立在人群中,看起来万分孤寂。
望着温怜颂朝她跑来的样子,她忽然想起来刺破她心口的那一剑。
其实云羡清曾经告诉过她,不要将自己身上的任何东西交出去。是她自己被蛊惑住了心智,竟然也开始期待起了什么永恒。
她向他靠近,无畏而勇敢,最后终于落得这般下场。
她终于明白,不要主动向谁跑去,要在原地等他过来,永远不能被人牵住鼻子操控住,要自己做自己唯一的主宰。
温怜颂扑向她,看起来十分激动,将江以冷落在一旁,耐心查看着孟迟菀身上有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你拿到魂石了?你好厉害!可有受伤?”温怜颂问她。
孟迟菀仍由她摆弄着,面上挂着浅淡的微笑:“我无事。原来那个东西叫魂石啊。是一个少年给我的。”
没法向温怜颂解释魂石究竟是怎么来的,孟迟菀随意编排了个理由。
“你身边那位仙君呢?”温怜颂看了看她的四周,道。
孟迟菀平静到没有一丝情绪:“不知道。”
不知道他去哪了,不知道他为何要杀她,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总归,是个陌生人。
也许,他早便发现她是魔,故而要杀她。
若是这个原因,那倒也合理。可惜,她孟迟菀没法站在他的立场去讨伐自己。
若不是这个原因,那她便想不到了。
她只知道,云羡清亲手将她钉死在了红盖头下,钉死在满目的温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