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视线里藏着许多莫名的情绪，但他最能体会到的，是一些浓烈的悲悯和鄙夷。
视线的来源是一些身穿道服的弟子，他们分明行色匆匆，可每个人见到柳苑时似乎又不急着去做什么了, 总要在他身上留下一道视线。
孟迟菀觉得很奇怪，可后来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每一道视线看似是对着柳苑的, 可实际上那些视线无一例外都是从林抒春身上转过来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和某个人在路上走着，忽然人人都开始在心中骂你们蛇鼠一窝一样。
不出意外的话, 问题应该在林抒春身上。
可再看林抒春，他神色淡淡，仿佛什么也感觉不到。可你若要说他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他偏偏又自觉地离柳苑远了些。
柳苑虽然神经大条了些, 但也能察觉出这些异样，故而他顿足等了一会林抒春，见林抒春无意靠近他, 便主动走过去，道：“他们为何这般看着我？”
林抒春不动声色地再将身体移开了些, 而后平静道：“因为你和我走在一起。”
柳苑：“莫非你也是这陵绛宫一霸？”
他顿觉找到了知己，正想与林抒春再探讨探讨平视都是如何作恶多端的，却听林抒春不紧不慢地道：“和我走在一起的, 要么失踪，要么被逐出师门。”
柳苑缓缓偏头，眼瞳中含着写不可置信：“失踪？那还活着吗？”
林抒春面色平静道没有一丝波纹，整个人像是一潭死水：“也许吧。”
柳苑深吸一口气：“悲悯的原因找到了，那那些鄙夷是怎么回事？”
林抒春看起来更平静了，平静到有点摆烂的意味了：“那可能是，觉得你也不学无术吧。”
柳苑：“也？你不学无术吗？看不出来啊……”
林抒春道：“可能是因为你也不学无术吧，所以觉得很正常。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在不学无术。”
柳苑：“你不会要说自己在做什么很伟大的事业吧？”
林抒春慢悠悠将头转向他，而后轻轻点头。
柳苑轻轻扯了一下嘴角，而后很快又落下，那是一个无语的笑。
林抒春也不做过多解释，沉默地朝前走着，颇有种世外之人不愿过多搭理俗世的感觉。
柳苑一时间也没找到能去的地方，便乖乖跟着林抒春。
若是作为向导，林抒春应当是相当不称职的。路上不论经过了什么，他总是沉默着一言不发，除非柳苑忍不住问，他才会回答。
孟迟菀同微霁予跟着两人身后，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直到到了陵绛宫弟子榜前，才将疑惑问了出来。
恰好柳苑也对此发问，她的声线与柳苑的声线重合：“为何榜上第一仅仅只是元婴修为？”
微霁予摇摇头，显然他也不知道。
孟迟菀便走近几步听林抒春的答案。
只听林抒春道：“元婴以上的都失踪了。还有些……听了我的劝，留在了元婴期。”
柳苑道：“他们都和你有关系吗？”
“几面之缘。”林抒春道。
柳苑尚还有些不信：“你曾和他们说过什么吗？”
林抒春空洞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情绪：“我说，不要再修炼了。”
“然后呢？”
“……嗤笑。”林抒春顿了一下，才道。
“没人去找他们吗？”柳苑耐不住困惑，问。
“找不到的，也没人真正想找到。”林抒春淡声道，语调冰凉，就好像身上落满了碎琼乱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话毕，林抒春笑了一下，整个人又温和下来。
柳苑还想再问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撬不开林抒春的嘴。
“人间有句话很适合你这种情况。”没别的招数了，柳苑最后道。
林抒春似乎一点也不感兴趣，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什么话。”
柳苑笑了：“不能算是话，是一个词。”
“什么词？”
“扫把星。”
“……”
之后林抒春便不再说话了。柳苑自讨了个没趣。
孟迟菀听到这句话，脑海中忽然便浮现出，人人指着林抒春骂的样子。
柳苑尚且只是听了个冰山一角，便联想到了这个词，那那些真真切切地目睹这些事发生的弟子呢？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而后同微霁予道：“可我总觉得，他不是这样的。”
微霁予点点头，温和的眉眼间漫上了舒缓的笑：“嗯，我也觉得。”
孟迟菀倒是有些错愕：“你为何也这么认为？你不是不认识他吗？又如何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
微霁予答的很快，声音清澈似山泉水：“因为迟菀觉得他不是这样的。我虽不认得他，但我知道迟菀是个怎么样的人。”
孟迟菀有些不相信：“可是……我们相识不久。”
“是一见如故，或者，也可以说是……”微霁予耳尖通红，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孟迟菀心中一跳，明晰他要说些什么。
一见钟情。
可她终究没能等到微霁予话说出口，周边忽然动荡起来，重重意象开始分崩离析，便连天上巨大的画卷也开始撕裂——
孟迟菀和微霁予同时面色一变，而后望向柳苑那处。
柳苑那处已成了一道巨大的沟壑，像是世界被劈开了一个口子。
而柳苑和林抒春的身影尽数消失不见。
而后口子迅速蔓延到孟迟菀脚下——
漫长的下坠过程中，似乎有个人轻轻拂过她腕间，而后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她腕骨上缠着的红线。
眉眼都被什么轻拂过一遍，带来丝丝的痒意。
她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只握住她腕骨的手，平静道：“云羡清，别碰我。”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但另一只在她唇瓣肆虐的手却微微一顿。
“脏。”孟迟菀又道。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云羡清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在她耳畔说道。
“你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孟迟菀声音无波无澜，似乎是真的在诚心发问。
“……记得。”
“你说不骗我的。”孟迟菀再问。
这次云羡清没有再回答，周边安静下来。
“你根本不记得。”孟迟菀一字一句道。
从云羡清一开始见到她的样子，她便有此怀疑。他看起来太过理直气壮了，表现得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嫌隙一般。
直到后来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又打了他几巴掌之后，他似乎才意识到了什么。
“可是你后来想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对吧？”孟迟菀声音冷淡，无甚情绪。
云羡清还是不说话。
可他不说话的态度在孟迟菀眼中，毫无疑问代表了默认。
她忽然想起来之前云羡清曾对她说要带她回家。
想必那个时候，云羡清就已经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了吧？
杀她，是蓄谋已久。只是不知道这个蓄谋已久要追溯到多远的从前。
“我们的相遇，是你设计的吗？”她闭着眼睛，却轻轻叹了口气。
她甚至没有力气声嘶力竭，有的只是一种无力感。失望太多了，于是到后来麻木到听完便算了，给不出任何反应了。
云羡清这次说话了：“……不是。”
“你说不骗我的。”孟迟菀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可云羡清还是执着地道，他似乎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你杀我，是为了什么？”孟迟菀问。
云羡清顿了很久，似乎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
孟迟菀也不再说话，沉默着下坠。
“对不起。”云羡清终究没有说出那个问题的答案，只是郑重地道歉。
可孟迟菀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于是云羡清的声音似乎开始有些慌乱了，不再是从前那般气定神闲的模样：“迟菀，我……你可以杀了我。”
孟迟菀还是不理，对此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直到云羡清拉住她的手，她厌恶甩开的动作是她给他的第一个反应。
云羡清似乎愣住了，想要再牵，却分明能看见孟迟菀毫不掩饰的恶心。
他终于低下头：“……是为了证道。”
孟迟菀这次笑了一声，真心实意地笑了。
这个词她曾在书中翻到过。她记得她当初同云羡清说过：“若是一个人需要靠这种手段来证道，那他还修什么道？只怕比世间最恶的人还要不如。”
云羡清当初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可若是迟菀有天要拿我证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云羡清，你好恶心。”孟迟菀真心实意道。
云羡清却猛地堵住了孟迟菀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