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祈淡笑一声,语气残忍:“与魔僧融为一体了,你若是想见他,不如你也成为魔僧的一部分好不好?”
孟迟菀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攥着拳头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死死盯着沐祈,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你说什么?”
“字面上的意思。”沐祈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栏杆上的雕花,语气里的残忍像淬了冰,“你以为柳苑是被魔僧杀的吗?”
孟迟菀死死盯着他,几乎要将他的面颊烧出一个洞来。
“你来的时候,柳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林抒春亲手杀的。你猜猜,他为什么可以杀柳苑?”沐祈语调慢慢悠悠的,像是在一点点宣判什么一般。
孟迟菀轻声呢喃:“他与魔僧做了交易……”
沐祈轻笑一声,点点头:“对了。林抒春的魂魄早就散了,只剩下躯壳被魔僧占了去,如今的他,不过是魔僧用来吸纳魔气的容器罢了。那日你说他不是林抒春,对也不对。最起码,那身躯壳是林抒春的。”
孟迟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她知道沐祈没必要骗她,可她还是不愿相信——那是林妤冬唯一的念想,也是她答应下来的承诺。
她沉寂了一会,而后抬眼,道:“你说要给我看的东西是什么?”
“你想不想看看魔僧现在是什么样子?”沐祈好整以暇地问道。
孟迟菀:“不想。”
“也好,那还可以看看另一个东西。”沐祈点点头,却不直接说是什么,强行卖了个关子。
孟迟菀只淡淡瞥他一眼,没追问,也没多言,只是握紧惊澜剑,摆出一副“你带路便是”的姿态。她清楚沐祈的性子,越是追问,他越会吊足胃口,倒不如省下口舌,见了那东西便知分晓。
沐祈见状,挑了挑眉,转身往阁楼内侧走。
阁楼内脚下是一幅巨大的阵法,看不出是什么阵法,只是每走一步,脚下都掀起一阵微澜。
沐祈没再转头看她,只是抬手,魔气在指尖流转,他立于阁楼中央,朝着天元放出那一道魔气,转瞬间,法阵便运行起来,一道长长的梯子从上至下延伸至他脚下。
沐祈抬步踏上去,而后回头看她一眼,道:“阵法已经启动了,你若是不甚落下去,那便是万丈深渊。”
孟迟菀望着那道悬在法阵中央、泛着魔气的长梯,指尖攥紧了惊澜剑的剑柄,剑身嗡鸣着似在预警。
她没理会沐祈的提醒,这人向来不会平白好心,与其说提醒,倒不如说是在看戏,看她会不会真的失足坠进那所谓的万丈深渊。
她抬步踏上梯阶,每走一步,脚下的法阵便泛起一层暗紫色的涟漪,魔气顺着梯阶往上缠,却在触到她袖口时,被惊澜剑散出的灵力轻轻弹开。
她跟在沐祈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周遭,但好在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走了约莫百级梯阶,前方忽然出现一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根墨色石柱,石柱上缠着泛着金光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捆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孟迟菀的脚步骤然顿住,瞳孔微微收缩——那个人月白的袍子上浑身是血,金丝云纹暗淡到没有半分光泽。
他周身的灵气紊乱到极点,此刻正在空气中横冲直撞,但再看他那双眼睛,唯有空洞和木然能够贴切形容出来。
他不像是真人,像是一具傀儡。见到有人来了,也没有半分反应。
“认识吗?”沐祈斜倚在石柱旁,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锁链上的符文,语气带着点玩味。
孟迟菀僵硬地望着那个人,原本条理清晰的大脑忽然混乱一片。
这是云羡清吗?她不敢确定。
可云羡清不是死了吗?
“别害怕,这并非真正的他,那个怪物……”沐祈安抚性地笑了笑,在说到怪物的时候没忍住皱了皱眉,像是有些苦恼。
孟迟菀没有耐心听他说那些与她不相干的事,径自打断他的话,平静道:“你带我来看这个做什么。”
她望着“云羡清”,眼中平静无波,可她从来不是一滩死水,从来不是。
平静的缘由只有三个字:不相干。
“没什么。你既然喊我一声阿爹,我便怎么也算得上是你阿爹。”他神色如常,朝着那个人走了两步,“阿爹想着这么多年,也未曾送过你什么礼物,何况你还助我复生……我只是觉得,你大概会想要亲手问候他一下。”
话落,他轻笑一声,抬手对着锁链一点,那泛着金光的锁链忽然松动,却依旧将分身困在石柱旁。
而后他侧身让开位置,语气里的引诱毫不掩饰:“这分身虽没云羡清本尊的灵智,却能感知疼痛,你想怎么折腾,都随你。用剑划,用灵力戳,哪怕是碎了他这具躯壳,也没人会说什么——毕竟,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里还藏着个人,何况,他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人。”
孟迟菀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他也似有所觉地偏头望过来,的确是像极了云羡清。可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片迷蒙。
这的确不能算是个人,他也根本不能算是云羡清。
她搞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做这种幼稚到极点的事。
她神色间闪过不耐,但再抬头时却又是一片平静了,她声音平缓,疑惑道:“这有什么意思?”
她像是真的很疑惑,话落便看向沐祈。
沐祈指尖捻着一缕魔气,闻言低笑出声,那笑声在一片空旷里荡开,带着点漫不经心:“没意思?”
他抬步走到分身旁,指尖轻轻拍了拍那具躯壳的脸颊,那躯壳只是木然地晃了晃头,连眨眼的动作都显得僵硬。
他接着道:“你不恨他吗?”
孟迟菀几乎是没有丝毫迟疑:“不恨。”
不相干的人罢了。
沐祈闻言讶异地看她一眼,那张少年面颊兜不住笑,他声音带着试探:“当真不恨?”
孟迟菀尤为平静,无论是从动作神态还是话语都瞧不出任何异常:“不恨。”
沐祈静静看她几秒,似乎是在分析她话语中的真假,最后他笑道:“你果然是一潭死水。”
孟迟菀这个时候却道:“一定要歇斯底里,才能算活水吗?”
沐祈怔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随即很快便笑道:“是结了冰的井水,又深又凉。”
孟迟菀不再搭理,只道:“我不会对他做什么,你要是想做什么便做,带我来看这个有什么意义?你若是不杀我,便放我回去,我朋友还在外头等我。”
她神色冷然,唯有在提到朋友二字的时候才略微有所松动。
“孟迟菀,你也会装。”沐祈走到一旁坐下,而后慢慢悠悠道。
孟迟菀没什么反应,道:“装?”
“我也不知道。”沐祈脸上的笑灿烂到几乎有些刺目,他一字一顿,刻意这么说道。
他分明知道,却刻意这般说。
“现在可以放我回去了吗?还有别的活动吗?”孟迟菀像没听到一样,语气几乎有些机械了。
她没有再朝那个人看一眼。
“没有别的活动了,放你回去可以,不过你不能一个人回去。”沐祈笑得像只藏了诸多心思的狐狸。
孟迟菀眉梢染上几分真切的不耐:“你什么意思?”
沐祈笑了笑,而后抬手对着石柱方向一点,捆着那个人的锁链骤然松开,那具木然的躯壳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跟在了孟迟菀身后,脚步僵硬却精准,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带着他。”沐祈道。
孟迟菀:“……我要回的是仙盟,不是法外之地。”
沐祈道:“这东西留着也是占地方,你既然不恨,带回去也无妨。万一云羡清本尊找来,见着这具傀儡,说不定还能给你送点惊喜。”
孟迟菀:“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吗?”
她又不能将他藏起来,但若是带在身边,谁看不出来是个傀儡啊……这样叫她怎么在仙盟待下去?
沐祈:“听懂了,但是这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我只需要考虑,你那几个朋友能不能安然活下去。”
孟迟菀:“……”
威胁是吧。这就是威胁。
孟迟菀平静的面具终于被彻底撕了个干净,她望着沐祈,活像是望着个死人。
她终于又被迫正眼瞧向那道身影,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转身向外走去。
沐祈在身后补充说了句:“将他养好,他可是离了你一日就会死,而他死了,我也不能保证你那些朋友还能不能活着。”
随着孟迟菀脚步愈来愈快,跟在她身后的那具傀儡也愈来愈快。
孟迟菀听见沐祈刻意的胁迫,实在没忍住,停下脚步,抬脚重重踹了云羡清一脚。
云羡清目光呆滞,即便挨了一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面对着孟迟菀,很快又站直了,像是一颗挺拔的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