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对南恕说着话,眼睛分明直愣愣盯着殷昭。
“若是南姑娘尚未议亲,本王愿越俎代庖,为南姑娘遍寻郸城好儿郎。”
“既知是越俎代庖,”殷昭声寒如冰,“那就不劳献王殿下费心了,大家还是各扫门前雪,自己顾好自己吧。”
慕容悉搁杯挑唇:“不麻烦,我与南兄乃苔岑之交,南府的事,自然也是本王的事。”
殷昭森然冷笑,嗤道:“献王殿下还有闲心插手南府的家事,可南大公子却未必能解殿下当前的困境,这买卖可不划算啊。”
眼看就要剑拔弩张了,南恕堆笑道:“两位莫要伤了和气。多谢殿下记挂舍妹,只是……实不相瞒,家父对舍妹的姻缘早有打算,两年前就定下的,正是我师弟。”
殷昭唇角微微抽搐,指甲深深嵌进桌腿里,抠出血渍却浑然不觉。
慕容悉煽风点火道:“哦?是哪位师弟?”
南恕微瞥一眼邻座的殷昭,答道:“自然是李成谏将军家的阿严。”
殷昭将视线转落在南启嘉脸上,怒意赫然,看得南恕有些发怵。
“哥哥,别说了!”南启嘉愤然起身,“师兄就是师兄,什么姻缘不姻缘的,那是父亲和李叔父的玩笑话,你为何要对别人说?!”
骂完还踢了南恕一脚,独自一人跑了。
三人立刻追出去,岂料南启嘉早已被人潮吞噬,寻不见人影。
南恕赔礼道:“对不住啊殿下,还有这位……兄台,改日再叙,我找舍妹去了,二位请自便。”
随即也一头扎进人海中。
慕容悉轻笑道:“虞皇陛下,现在得空与在下再续一杯了吧?”
“慕容悉,我发现你这个人不仅可怜,”殷昭一记眼刀剜过去,“还很卑劣。”
“好说好说,各取所需罢了。”慕容悉意味深长地说,“陛下给我想要的,我自然也会给陛下想要的。共谋天下,彼此都安心才是最重要的。”
殷昭不再言语,连看都懒得再多看慕容悉一眼,转身没入人群。
辛苦殷昭和南恕走街串巷找了南启嘉大半宿,哪成想人家小姑娘心态好,撒完气也没往心里去,从离园出来后直接就回家了。
南恕被人挤得五脏六腑揉成了团,踏进家门,半蹲半跪在地,狂呕不止。
再推开南启嘉的房门一看,登时火冒三丈。
南启嘉暖暖地把自己裹在绒被里,跟个蝉蛹似的,呼吸均匀。
南恕抡圆了膀子要给她两个大嘴巴,手掌都快杵脸上了,小姑娘眼皮子都没抖一下,可见真是睡得极沉。
南恕忿忿不平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找了你快一晚上,你倒好,哈喇子流一地,真是没心没肺。”
骂完又揉揉她的头,轻手轻脚带门离去。
殷昭默默等在南启嘉住的小院外,见南恕面色平静地从里走出,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走到前庭,才敢出声说话。
南恕道:“从小就这样,万事不过心,天塌下来都能睡。”
殷昭道:“看出来了。”
久别乍见,昔日同门如今扭捏相对。
“怎么不来家里住?”南恕说,“死丫头常常问起你,娘也总说起你们小时候的事,好歹让娘照顾你几日,她也高兴。”
殷昭想起师娘笑眯眯的眼,暖意流淌,道:“以后总有机会再聚,何必急于眼前。话说,你跟慕容悉怎么回事?不要轻易站队,把南家搅和进去。”
南恕道:“是父亲的意思。你也知父亲忠于皇室,讲孝悌,重礼教。献王殿下乃高皇帝亲封太子,无故被废,现如今这位太后又实在是……父亲对慕容悉,始终是有期许。”
“肃国这形势,各世家能明哲保身已属不易,”殷昭站在光影下,侧脸暗不可见,“还是少怀些不该有的期许为好。”
南恕不置可否,又道:“李严过些时日会回来,不知那时你还在不在郸城。”
殷昭问道:“他奉命随李成谏戍边,突然回来所为何事?真要向你家提亲?”
“适才就是随口糊弄献王。”南恕顿了顿,“不过父亲和李叔父都确有此意。”
“那姣姣呢?”殷昭颤声问道,“姣姣……怎么说?”
南恕道:“她?你看她那没心肝的样子,她懂什么?但是父亲问她愿不愿意跟小师兄一起过一辈子,她倒是说愿意。”
殷昭心里蓦地一痛,不确定地问:“她……真这样说?”
第9章
南恕展颜道:“她还小呢,根本不懂姻缘是怎么回事,只说若是人人都要跟谁结为夫妻过一辈子,定得找个不让人生厌的。想来也是,他俩自幼一起长大,只差一纸婚书了。”
院中槐树花枝轻颤,殷昭心有不甘地想道,那陪在南启嘉身边,与她一起长大的人,本该是他的。
三月十五,花开满城。
举国上下翘首以盼的春日宴终于拉开序幕。
依惯例,宴席在晚间开始,各大世家贵族的女眷白日就要入宫面见太后和公主,再一道游园。
南启嘉不喜进宫,小鸡崽般紧跟在母亲身后,唯恐不慎又落了笑柄在旁人处,当年落水之事至今还教人津津乐道,再来一回她可受不起。
肃太后高坐殿堂,身旁坐着她与先皇所生之女——永安公主,慕容长定。
南启嘉拜贺完毕,缓缓抬头,对上慕容长定的视线,后者笑意隐隐,尽显皇女雍容之态。
慕容长定与当今陛下一母同胞,身份尊贵,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半点没遗传到肃太后的泼辣嚣张,肃国世家无一不想攀附。
上次南启嘉落水,正是她最先发现,唤人救起,一众世家子女奚落于南启嘉,也是她出言呵止,南启嘉对她感观甚好。
今日人多事忙,且南夫人不擅媚上,平素甚少与太后相交,肃太后并未多留,让她们随其他贵女先去游园。
从太后宫中走出,南启嘉整个身形都垮了下来。
“姣姣,背挺直,这是在宫里。”
“阿娘,我快累死了。你看我满脑袋都是珠子钗环,还有这衣服也不透气,真沉。”
南夫人笑说:“忍过晚宴就好了,幸好咱们一年也进不了几次宫。今早出门急,阿娘还未曾仔细看,我们姣姣今日煞是娇艳!回去娘就把你那些破烂骑装给丢了,以后我们姣姣都作女子妆扮,香香软软的。”
南启嘉嗔道:“阿娘~”
母女二人在前,一人在她们身后喊道:“南夫人留步!”
回头眺去,是慕容悉身着华服快走而来。
南夫人携南启嘉见礼:“见过献王殿下。”
“夫人不必多礼。”慕容悉抬手虚扶,“几日前,本王在香兰街偶遇南公子和南姑娘,拾到一方南姑娘丢落的手帕,顾及南姑娘声誉,不敢假手第三人送还贵府。”
慕容悉从广袖中摸出锦帕,递给南启嘉:“姑娘收好。”
南夫人欠身为礼:“多谢献王殿下,难得殿下还惦念着小女的清誉,他日我叫恕儿登门致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慕容悉说,“我年长南姑娘三岁,小时候常一起骑马打猎,算得上总角之交,合该为她多做些考虑。”
南启嘉攥着那白锦帕,心想这分明是将大师兄掉的东西错认成她的了。
怕南夫人多疑,她不作解释,乖乖收了帕子放入袖中。
还了东西,慕容悉将视线移到南启嘉身上,眸光中闪过一丝亮色。
“南姑娘今日……若不是走在南夫人身旁,本王差点都没认出。”
南启嘉不自在地摊开手:“哦,不是你们宫里定的规矩?重大年节要穿宫装。”
南夫人轻斥:“姣姣,不得无礼!”
慕容悉眉毛一弯,笑道:“无妨。南姑娘爽朗率直,很好。”
被人指指点点倒无所谓,让人满脸真诚地夸几句,南启嘉反而浑身不自在。
“阿娘。”南启嘉扯南夫人的袖口,示意她t赶快走。
慕容悉察颜知意,自觉地告辞:“不叨扰夫人和姑娘游园,本王还有事,夫人自便。”
南启嘉僵笑着看慕容悉走远,对南夫人嘀咕:“怎么哪里都有他。”
南夫人道:“你以前不是说,他是肃国最标致的公子,若能每日瞧见,命也得比旁人长几年?”
南启嘉想起自己是说过这话,耸耸肩,道:“好几年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不知为何,我见了他心里总瘆得慌,阿娘不觉得他笑起来阴森森的,怪吓人?”
南夫人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也是可怜,他娘若是泉下有知,见他整日愁容满面,心都要疼死。还是我儿好,心里不藏事,娘也不求你颖悟绝伦,只要你一生喜乐顺遂。”
母女二人在花园逛了没多久,内官便传唤女眷们准备入席开宴。
宫人已按官阶高低布置好宴席,文官武将均按座次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