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亲眼所见,谁能将眼前这位身形伛偻的垂暮老人,与英勇无匹的南大将军联系起来。
南启嘉曾深恨父亲的愚忠和懦弱,但自听闻了他的死讯,忽觉过往一切,皆成云烟,只要他还活着,便是上天对她的恩眷。
南尚盯着南启嘉那张酷似亡妻的脸,老泪纵横。
枯瘦的双手颤抖不止,直道:“姣姣,姣姣啊,我的儿……”
而对殷昭,则是看也没看一眼。
众人给南夫人上了香,便入席用膳。
跟随南家同来雍都的管家端上了几盅早就煨好的芦笋鸡汤,道:“姑娘,尝尝少夫人的手艺。”
南启嘉端起那汤盅,抿了一小口,放下了:“有点烫。”
殷昭便把自己喝了一半的那碗鸡汤给了她:“喝我的,我的这碗先盛出来,刚刚好。”
南启嘉接过去,饮尽了。
见她肯喝自己的汤,殷昭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南尚却在主座上咳个不停,管家慌不迭为他拍背递水。
南恕对南启嘉说:“不必担心,父亲这是老毛病了。”
“虽是旧疾,”殷昭说,“还是注意些的好。明日我让宫里的太医过来瞧瞧。”
任南尚再是恨毒了他,那也是他一双儿女的外祖父,况且他若有个好歹,南启嘉也伤心,他只想她以后都开开心心地活。
南尚摆手道:“不必了。你照顾好我的女儿和外孙,比什么都强。”
殷昭看向南启嘉,眸光明亮:“那是自然。姣姣是我爱妻,我自会照顾好她,请您放心。”
南尚只想见南启嘉,并不太乐意让殷昭在此多待,吃过饭,就想打发他走,独留下自己的女儿。
殷昭自然不可能把南启嘉独自丢在南家,自己一个人回去,便坐在门槛上等,南尚想单独同南启嘉说几句话也不成,膈应得不行,便一甩袖子,道:“你们走罢!”
回宫路上,南启嘉还没向他发难,反倒是他一路嘀咕:“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再怎么说,我既是他的女婿,也是他的首徒,为何这般防我?”
听他这样抱怨,南启嘉又想起来南恕同她说的那些,不禁为南尚对殷昭的态度感到脸红羞愧。
为了躲开殷昭那双可怜巴巴的凤眼,她撩开了窗帘,却于熙武街上瞧见了两张似曾相识的脸。
第112章
自中原统一之后,熙武街上多了好些生面孔。
南启嘉不过一年没有出宫,竟发现这街道两边少说多出来七八成摊贩,且这些摊贩发式不一,衣着各异,显然是从其他三国迁来。
一位青年夫人带着她那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在摊上买了一篓栀子花,付了钱要走,却被一名车夫叫住。
这位夫人并不认识车夫,牵起女儿的手,走得更快了。
眼见追不上,车内的人透过窗,喊道:“贞姐姐,青青!”
母女俩这才停住脚步,转身回望,瞧见了那小窗上探出的熟悉脸庞。
多年过去,南启嘉容颜未变,是以母女俩一眼就认出她来。
符青青喜得手舞足蹈:“是嘉姨!阿娘,是嘉姨!”
车夫穆子卿扶了南启嘉下马车,母女二人本还在挥袖轻笑,一见到她身后之人,笑容瞬间凝结。
“这位是……”符贞回想了半晌,终是记起了当年将她救出常信井的另一位公子。
她拉了符青青,要跪拜帝后,膝盖还未屈下,便被南启嘉阻止。
“贞姐姐,此处人多,莫要行这些虚礼。”
这一年来,南启嘉因朔宁雪山之事,万念俱灰,无心过问世事,殊不知宫外变化如此t之大。
殷昭主张战后休养,先后借皇后收回后印和太子公主降生之名,为四国百姓免除了多年税负。
除此之外,各州府陆续为其余三国百姓修改国籍为虞,享有与原虞国百姓同等的权利。
朝廷还拨出大笔款项,用于整个中原的战后重建。
符贞说:“熬了这么多年,日子终于好过了。以前在郸城,虽能挣几个保命钱,但心里总是不踏实,就怕太后哪天心绪不佳,随意想个理由,给我们涨赋。还有郭顺那狗贼……”
说到这郭顺,符贞挑了挑眉,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姑娘,你知道那狗贼后来怎样了?”
南启嘉直觉此事殷昭或许知情,侧身看向他,却见他只是无声地低下头去,足尖踢着碎石。
符贞继续说:“那狗贼啊,死了!叫人捅成了筛子!听人说,他死之前,还被人押去南夫人坟前,按在地上磕了三百个响头呢!”
尽管殷昭仍是一言不发,但南启嘉可以肯定,此事必是出自他的手笔。
符贞抬手遥指向一家首饰铺子:“姑娘,那是我来雍都后开的,进去坐会儿吧?”
南启嘉自是想与她母女二人多叙会儿旧,可念及宫中还有个体弱的女儿等着他们回去照顾,便婉拒了。
只道:“贞姐姐,你和青青,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等我女儿身体壮实些了,我再来找你们。”
“好。”母女二人对着她和殷昭欠身一礼,“草民亦祝愿公主殿下凤体安康,伶俐聪慧!”
中原统一后,各国百姓的现状,透过符贞母女二人的际遇,可见一斑。
南启嘉不是不知天下一统的好处,只是接受不了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都断送在这条路上。
她假作不经意地瞥了眼殷昭,忽而发现他已生出了好些白发,眼角处亦长出几条细纹。
这些年,他也很累吧?
回宫之后,殷昭先送了南启嘉回承元殿,再独自回去正宫,斯百年和晋国公还在偏殿等他商议政事。
当晚,南府的管家来了趟承元殿。
他入门便给了南启嘉一个白瓷小瓶,对她说:“姑娘,快服下!”
事出蹊跷,南启嘉自是要问个水落石出。
这管家经不住追问,向她吐露了实情。
“那日,老爷之所以点头让虞皇昭与你一同来我们南家的家宴,原是要下毒杀他的!怎料……怎料那碗有毒的芦笋鸡汤,被你和他一起分食了!这毒三日之内必会发作,你身体底子弱,再不服药,还挨不过三日,姑娘,快先把解药服了!”
南启嘉眸光紧锁在那白瓷小瓶上,整个人都麻木了。
刺杀。
下毒。
一次又一次。
他既是父亲的女婿,亦是他的首徒,为何就那般容不下他!
服毒三日后发作,她记得这种药,乃肃国独有,只要小指甲盖那么一点儿,就能毒杀一匹成年战马。
且解药配制手法万分复杂,便是倾尽太医院之合力,没个二三十日,也配不出来。
南启嘉将瓷瓶抖空了底,仍只有她掌心上那一颗。
她怀着最后的希望问管家:“就只剩下这颗了吗?”
“就这一颗了,”管家说,“这颗原本还是老爷留来应急救命的,哪知姑娘你喝了虞皇昭的汤……”
难怪啊,那日南尚见她接过殷昭的汤盅,咳得快断了气。
事后还想单独留她下来,碍于殷昭阴魂不散地守着,才让她随他回宫了。
“老爷替姑娘做好了万全的打算。三日后,虞皇昭就会毒发身亡。殷澈会被老臣拥立为新皇,殷沅自然也还是虞国公主。至于姑娘你,后天凌晨,我们会在雍都城外接你,那会儿虞国上下都忙着治丧,很容易就能出来。”
这便是她的亲父。
杀她夫婿,弃她儿女。
穷尽一生,哪怕妻亡子散,也要誓死守护肃国皇室。
枉她以为,历经生死,他是真的想通了。
南启嘉淡淡地说:“果真是万全的打算。”
就连南恕都知道,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肃国灭亡是迟早的事,她应该为她的儿女打算。
可是她的生父,直到此刻,还为了错待他们的肃国皇室,利用她毒杀她的夫婿。
她的父亲,要利用她杀了自己的夫君,杀了自己儿女的父亲,为肃皇和肃太后报仇!
太荒唐了。
太荒唐了!
管家见南启嘉心不在焉,又问她:“姑娘,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南启嘉说:“没有。这个计划好极了。”
管家又问:“姑娘在宫里若有什么放不下的人,也可以再去看看。”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我那一双可爱的儿女,他们还那样小……”
她一边说着,将很久以前就答应过要做给殷昭的那双靴子收了针。
“你回去告诉父亲,让他注意身体。三日后,你们到约定好的地方接我就是。”
“那姑娘先服解药吧!”
南启嘉把那独一无二的药丸放入口中,却并未吞咽。
“您先回去吧,我累了。您回去告诉父亲,让他也好好休息,别再折腾了。”
管家见自家姑娘服下解药,这才放心离去。
南启嘉熄了灯,静坐于这暗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