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暴君攻略后_不溯生【完结】(101)

  “好多血……”

  她贴近了看少年被乌发覆盖的脸颊,燕玓白眼皮又一番连震,低哼过后眼皮抬了半数,双眉痛苦地纠结一团,却分明有了活气。

  青青稍窒,探了探鼻息,有了??她不可思议地咬咬唇,又捧他的手细瞧——破了皮。

  指节上层层红痕,是她心急之下抓紧导致。万幸没其他事。

  “怎么样?能说话吗——?”她才敢相信人真的没事,刚张口,燕玓白身体突兀剧震两下,哇地吐出卡在肺腑里的最后一口血瘀。布满血丝的眼倏然全程,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直勾勾对漫天绿荫眦目。

  少年望天,失焦的双眸隔了须臾才重新开始具有人的颜色。

  然而不知何故,即使有了急促的呼吸,燕玓白依然维持着僵持的模样,乍看好若被什么东西精神控制了似的,通身散发着不可靠近的诡谲感。

  杨柳青见此也木楞了下,然而陌生感很快被惊喜冲淡,她一手唰地捧上少年嶙峋的脸,声线又颤又黯:“还活着,还活着……”

  青青忽地软了腿,再没办法控制情绪,面上一瞬哭脸一瞬笑脸。泪珠模糊了少年的形貌,被她笨拙地别过脸擦开,顷刻泥泞了一片。尊卑之别在这刹那被她全数抛之脑后。

  她没看见,燕玓白瞳孔在她捧脸时梭地抖了抖,眼仁缓缓恢复成圆。

  不同于自己的温热,好像能够加速粘合他碎散意识。他又凝滞了少许,这才闷哼一声咬住牙关,双目方重新焕光。

  终于解脱了。

  谁在哭?

  ……是她,在哭?

  燕玓白眉心紧拧,一点一点偏头,复杂地凝视不断抹去哭泣痕迹的女孩。

  他以为的第一幕,是杨柳青湿嗒嗒瘦唧唧,看到他苏醒后满是关怀的脸。可她现在哭的正酣,入目便只能第一个看见她反复擦脸的手。

  上头既是绿色草汁,又是棕褐泥水,还有许多细碎伤痕里溢出的血迹。混在一起难看极了。

  才多久,她的手又变得粗粝黑瘦。白在宫里养了,仍连他最廉价的衣料都不如。

  两瓣唇上下搭了搭,他到底没说话,目光掠过手,逐一定上她的眼睛、鼻子、嘴。

  额角绽开皮肉的伤。

  敢貌天下之大不韪带他潜逃的杨柳青,怎么会哭得这么惨?

  记得她上回哭貌似还是在……他不肯和她走时。

  昏黑的寝殿里,突然就落了两串一闪一闪的碎珠。

  他被困诡梦的这段时候,她又哭了。

  这是第二次。

  可惜,这次还不等化成珠串便不见踪影。

  燕玓白躁郁冷寂的心潮诡异地软了一臾,想拨开她在脸上不断涂画的手。样子太丑了,宫里没有女人是这么哭的。

  可才驱策手臂,锥痛骤袭。燕玓白鼻子皱了皱,倒完完全全清醒。

  他对自己的这幅身体没什么信心。山势高峻,约是活不下来的。哪怕最后关头拼命从杨柳青怀中夺了药也没有把握。

  要是死了……燕玓白瞪着卡在山腰低处的少女想,不然拽着杨柳青和他一起吧?

  她这么喜欢他,将他视为一切,万事以他为先,如果他死了,她又何去何从?

  乱世人不如草,他大抵还存了些善心,不舍她受磋磨。

  谁想他似乎注定了死中寻生。

  这座沉寂已久的山林,曾经只在他年幼时在蔺相课堂上信口提了几句的帝后陵寝,居然破天荒地载住了他的命。

  是五指的痛,女声的喋喋,真真切切在最后关头拉他一把,让他活了过来。

  喉头艰难吞了吞,刚吐出的血只是短暂地让他发烫的内府舒适。才几个呼吸的功夫,时热极时寒极的痛苦又卷土重归。

  青青才止住泪意,欲要上手剥开衣服仔细查看燕玓白身体情况,他却尝试动了动僵硬的躯体,被她惊呼着拦住:“别动,你还伤着!”

  燕玓白听她一喝,看着她还发红的眼睛,薄唇蓦而不自在地抿动。脸皮微有狰狞地绷了一息后,破天荒地乖乖放弃。

  他就这么丑丑地没气势地躺在原地,视线安宁地拂过少女,在触及陆熹这二人后顷刻变得淡中藏锋。燕玓白稍顿,朝这津津有味看了许久戏的两个家伙转去眼眸。

  少年唇角顺而勾抹看似谦和的笑,从容地从杨柳青手里揽回属于自己的担子。

  陆熹看戏得来的乐子顷刻被燕玓白的举措冲淡。

  这笑瞧着温和,却仅是随意遮掩。透过这层笑看底下,竟是比那女郎刚才扯出的笑容还要令人不喜,肖似顾氏那般狷狂自负。

  哪想,比笑容还要让人不舒服的是这少年不紧不慢的话声:

  “诸位要找的东西,我这里确有答案。”

  陆熹不喜他这神态,二度持疑。一旁张先生捋须,倒是毫不避讳地与燕玓白对视:

  “看来这女郎不曾说谎,是我多虑。”

  燕玓白似笑非笑,朝杨柳青哑道:“拖我上去。”

  被截断的水恢复了流速,水声更大。燕玓白靠着树干略略平复腹中血气,不再急着说话。

  陆熹刚想出言嘲弄,“主公,先生!”他扭头,才见自己带来的那群人已涌入深山。见得他们无碍,面上纷纷庆幸。

  “万幸无事!主公与先生久去不归,我等忧心不已,特抓了蒋医师随行!”

  张先生一挥羽扇作为回应,陆熹蹙眉:“先生都说了这里头没有大碍,你们来掺和什么!”

  为首的讪笑,说到底是担忧他安慰,陆熹也不好再责备。盯着那对少男少女,只觉得自己的人来得太巧,叫他们二人笃定添了拿乔的本钱。

  一看见气喘吁吁背着药箱的医师,青青眼睛立马发亮,对燕玓白投去目光示意。

  燕玓白眼皮垂落,语气越发漫不经心。

  “不知二位对水经可有涉略。”

  张先生:“唔?郎君小小年纪,竟是懂得水经注?”

  少年悠哉乜笑:

  “山南为阳,水北为阴。分石改道,春石在东,秋石在西。”

  “则,燕回九阙,紫薇复明。”

  张先生一怔,忽地循着燕玓白这段话,将四周全都望一遍,他神色有几息恍惚,俄而不敢置信地看向燕玓白原先躺倒的溪水。

  不算深的河床上,两块差不多大小的青苔卵石正以对角的方式半嵌其中。

  若仔细看,二石下方正中还有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空缺。

  赫然是机关阵法。

  张先生捏扇的手禁不住颤动,险些倒吸气:

  “你是说,这燕晋太祖以水经地势为阵,借溪流做机关藏下陵寝。待解了这机关,太祖重又霄起,紫薇星现?”

  陆熹招呼完了属下,转头被自家先生满眼精光的样子唬了一跳,想说话的话憋在嗓子管不上不下。

  且观那少年与激动的张先生截然相反,他一径弯眸:“若先生想探个究竟…不若如阿青所言,与我等做个交换。”

  青t青眼皮子抖抖,阿青?

  头有点晕晕的,是燕玓白现给她取的化名?

  得了这番回话的张先生低头,一旁陆熹摸不着头脑:“先生?”

  张先生猛然呼一口热气:“请主公随我换一处地方说话。”

  -

  “!”

  脸上痒痒的……什么东西在挠?

  青青猛地睁开眼,哗叉坐起一拍左脸,指间顷刻多了根断了的细草。

  青青沉默,盯着草看了会儿,耳边忽而响起凉飕飕的轻讽:

  “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燕玓白躺在藤垫上,轻描淡写丢了指间剩下的半截草。身旁正在捶药的医师见她醒来,顺手把药膏塞来:“女郎睡了一夜半日,终于醒了。这药膏予你抹额头。”

  青青还有些昏懵:“哦……多谢您。”

  手心里的小瓷盒冰冰的,她捏紧了,由这股冷意刺激了会儿,意识才慢慢恢复。

  是了,医师刚来给燕玓白诊治完伤势她就直接睡着了。

  估计是一阵阵的精神紧绷导致的。

  医师煮好药汁,又查看一番固定骨头的夹板。

  青青摸了摸上好药的额头在一旁围观。条件有限,燕玓白也老实地任医师扯开衣衫,逐个收拾伤痕。

  青青越看越不舒服。

  被关在冷宫的那几天,她给他脱衣服擦身时就难受他触目的瘦骨。如今这骨皮上又添了一大串伤,更扭曲骇人了。

  几次生死,他总踩在这两线的中间博弈,不断地把自己当骰子扔。

  偏偏这种时候狗屎运又会姗姗来迟,继续吊着一条命等待下一次风浪。

  “药上了这两日,女郎也当看会了,下回便交由女郎换药,如此也快些。”医师吩咐完毕,青青也筋疲力尽点点头,挪到燕玓白的小帐篷里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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