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玓白脚步微顿,回首望去,车队已没入夜色。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道:“先歇息。”
话头开了,话未说完的尴尬也顺其自然消弭。青青不再纠结,不假思索地扶住燕玓白,“让我扶吧?你今天走了好多路。”
十指轻轻捏在臂膀上,力道恍惚比以往轻柔。燕玓白莫名挺了挺腰,没有拒绝。
回到逆旅时大堂只剩两盏灯。柜台后的伙计一激灵,立时借口要水跑了,正是早上收了两人封口费的那个。
顾不上找茬。潦草洗漱后,青青强撑困意还想查看他的伤处。燕玓白却翻身,无声拒绝。
也不是一两次不让看了。
青青没多想,躺回小榻。匀称的呼吸声很快扩散整间屋舍。
今日种种却未全数湮灭入夜。燕玓白地睁眼。燕捏了捏夹板下的胳膊,又捏了捏柴火棍似的两条大腿。
指腹所经之处,疼、酸、胀。
经过一日不间断的跋涉锻炼,原本该生有筋肉的地方已然隐有不明显的鼓起。
不止这里。他沉沉直视胯间,直到完全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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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青青早早便去了溪春堂。玉珩不在,堂中只有抚弄指甲的玉钏和轻手轻脚擦家具的月娘。
见青青完好无事还悄然对她弯出抹笑,月娘登时欣喜,手上动作也放慢。
青青将昨日旷工的黑锅尽数推给家中那位“性情暴戾、动辄发怒”的郎君,又哭诉逆旅老板娘强行逼她做黑工。玉钏本憋着火就等着青青来告罪后发作呢,却被这跌宕的“家事”吸引了注意,竟生出几分同仇敌忾之心。饶过了她这一回。
“男子素来不是个东西,哪像我家女郎那等担得起事!你起来吧。”
玉钏乜着垂头不语的女孩儿,哼了哼道:“你奴契在他手里还欺瞒我等做工,是大不对。还有那老贼妇,我最烦她事事与我们溪春堂比对。你既还住在她手心,我用着也是不得劲的。溪春堂平时没有活计,有月娘这守时心细的够了。后头用不用你,亟待我家女郎归家后定夺。”
抛开擦洗药箱药架,溪春堂确也没什么多余的活计给她们。好不容易讨来的工作就这么没了,说不在意当然是假的。
不过溪春堂出手大方,才干了半天就给了她五十文,属于极度阔绰了。月娘比她需要这份工作的多。少一个人帮着干活虽然受累,但约能稳定一段时日。
青青最后看眼月娘,捏着钱道了谢。玉钏很是受用她这谦卑做派,加上心里记挂着湘东苑之事,便没怎么刁难人。
等人走后,玉钏心头那点因听了一番“家事”而泛起的波澜很快按下,另一重更沉郁的愁绪覆了上来,描画精致指尖无意识地抠弄案几。
万幸,昨夜那批要紧的货物总算如期抵达津口。湘东苑挑剩的药材今晚就要转运至溪春堂。这批货一向由玉珩亲自盯着押送清点,他一日不回来报信,玉钏就一日心神不宁。
只是她烦乱的又何止这一桩事。
女郎此次亲赴建邺,名为代替湘东苑的家叔父访友,实为议婚。若能借此与顶级世族王氏结亲,无论对女郎本人还是对她们这些底下人而言都是最好的出路。可若不能……
玉钏心情愈发烦躁。她家女郎崔神秀,才情容貌名动江左,难道真要因这区区旁支的出身高不成低不就,最终成了世族圈子茶余饭后谈笑的老姑娘?
想到此处,她几乎有些忿忿。那些门第更高的贵女,才情品貌哪点及得上她家女郎?还有那位与女郎交好的王淑王女郎,既是闺中密友,又是刺史嫡女,在此等关头却也不见使什么力气。枉费女郎平日里对她那般尽心,甚至亲自熬汤煮药照料她病体,真是白白耗费了心思!
世家果然最是薄情!
“女郎怎么去了又回?”
一踏入门,昨日不见人的老板娘倚着柜台,幽幽扬声:“女郎不信邪,这莫不是撞南墙了?”青青虚虚笑笑,端药上楼。
底下老板娘忽而骂了几句死鬼什么的,青青跑得快,权当没听见。
医师在她离开的时候如约诊断,开门见她端着药,脸色有几分和善:
“郎君今日的脉搏转好,想来昨日三副药有作用,此后务必继续。”
青青:“哈哈…”
昨夜买的两盏灯挂在窗两侧,燕玓白眼眸半阖打量着灯,身上衣衫还松散,听她进来挪来视线,凉凉道:
“溪春堂怎么说。”
这人长天眼了不成?
“……托你的福,去不得了。”
“喔,”燕玓白挑眼觑她惆怅的脸,“既知是福,还不谢我?”
青青抿唇,把碗往案上用力一墩。
燕玓白心情不错地端了碗,“嘶!”还是烫的。
他也板脸,手一翻,药汁淅淅沥沥沿着窗子全倒光。
外头正下雨,几下就把汁液冲干净。
余光睇到青青随之轻轴的眉头,燕玓白哼一声:
“我只让你煎,从未说过要喝。”
煎药也不过为身上常染些药味,不叫他们起疑。
他摸来装囊袋的枇杷,糙糙剥了几粒,信口楼闲聊般,“杨柳青,你想住逆旅还是自己的私宅。”
这有什么好问的?青青撑脸:“天底下有谁不想要自己的房子?”
燕玓白又“喔”了声。
“大的好还是小的好?”
“…不大不小当是最好。缘何此问?”
“过些时候就搬出去,你早做准备,提前收拾收拾。”他眼神拂过那张小榻,脸往右侧一别。
青青顿了顿,瞳孔一缩。僵硬地看了下自己的小榻,不敢置信地直视神态自如的少年。
所以他真的翻了她的裤衩和裹胸布???
他昨天花的钱果然是——???
青青一口凉气卡在胸口。
“……”偏燕玓白不说明,她亦尴尬于捅破。只能面如死灰地讷讷嗯声,心中发誓再也不学掖庭那些姐姐们传授的藏钱大法了!
“那个,私宅?”青青咽咽唾沫。
燕玓白视线跳过她微敞的前襟,重专注盯在花灯上,第三次“喔”了声。
“这里事事不便,当然要出去住。若探得了悬灯的线索,八成躲不开那店家的眼,平添麻烦。”
这也说进青青心坎,老板娘过于精明,“不必担心陆熹吗?”
提及他,燕玓白讥诮地摩挲臂外夹板,神色甚戏谑,“他前要立功后要御敌,这些时日可顾不上你我。”
在陆熹腾出手过问之前,他们反倒乐得清闲。什么也不必做,只管偏安一隅,静静度这小日子。
养精蓄锐……倒也不错。被燕玓白这副懒散的调性所感染,青青不似先前挺直腰背,下塌几寸。
窗外雨珠奏舞,丛生喧嚣。斗室虽窄,却被这场滂沱大雨衬得格外温馨。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只是默契地望向窗外,共赏这一帘雨幕。
真舒服啊。
“雨盛则堤崩,欲多则势溃。”少年阅雨,蓦然轻而缓地念了一句。
青青托脸望天,心领神会。
属于陆熹的堤坝怕是要坏了。
一晃大半月,江左启程入秋,雨丝仍捎有夏末的绵密。
天幕青蓝,陆宅先后步出两人。正是风头正盛的陆三郎陆熹,与其弟陆荇。二人嗤对方一声,挥袖登车,t背道而去。
陆熹照旧行往督造的坡塘处,至于陆荇,去向却只有一处废弃多年的旧塘。
这场面,谁会想到半月前还声名不显的陆三郎陆熹竟会稳稳压了他那素有陆郎美名的族弟陆荇一头?
世人起初还笑陆氏无能,后知后觉才发现陆氏此举的高明之处。陆三郎使计,竟借献盐铁暂保陆氏转而大兴水利,明修坡塘,暗控吴郡米粮之脉。一旦功成,诸姓命脉皆握其手,何等厉害!
几家世族惊觉已迟,虽联袂请见刺史王度,欲效仿划地修塘,却终是慢了一步。陆氏既已抢占先机,岂容他人染指?十馀处工程牢牢在手,偌大吴郡热闹了半个月也不见消停。陆熹更是一举成名,竟引得不少世族来相看婚事,当真风头无俩。虽有人笑陆熹此人无才学,全靠身边一位谋士,但他正炙手可热,倒也无人在意。
与之相比,陆熹却好似淹没在了兄长的煊赫之下。非但门庭冷落,更常有人见他形影寥落,携酒独饮于郊野。
郊野独饮的陆荇听得平武这番禀报,半分怒容未有。反令平武继续给塘上的工匠们分发酒水。
“兄弟们快来,郎君施酒了!”圆脸黑汉子不顾满身淤泥冲过来,大声道谢便扒开封泥牛饮。余下两个哥跟来的壮汉一人给他后背一拳。酒过一巡,大伙儿都放开了,你推我我指你地打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