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度老贼疑心湘东苑,派人鸩杀我叔父。我……实在不忍唯一的亲人枉死,便买通行刑之人,偷天换日,将其救下。”
她说得情真意切。青青心中巨震。崔循没死,那这样岂不是等同叛逃?!
“神秀深知,空口无凭,难取信于人。”
抹过泪,崔神秀翻手奉上早备好的账册与印信。
“此乃我崔氏商行总印,与溪春堂、回春堂遍布九州的药材通道名录。神秀愿献上全部家财、人手与渠道,只求娘娘与陛下,能给我们叔侄一条生路!”
青青眼皮一抖。
她手里的,正是凉州最急需的物什。
对着崔神秀悲切的眼,青青视线挪向在那枚沉甸甸的印信,却摇头。
“这事,我做不了主。”
崔神秀急道:“娘娘——”
“十七娘,陛下不在,我身负全凉州。冒险请你进城已是大破例。”
青青将她扶起来,“外头的崔先生,我会着人安排看管。”
“十七娘还是先在悲病院暂居,待陛下回来认真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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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轰轰荡荡踏过沙土,经过连续三日不眠不休的追击,萧元景兵乏马疲。直到最后的一道防线也被贺兰容一杆长枪击溃,他环视三方铁骑铸成的城墙,此刹,陡然无力提刀。
骑兵分开一条道,燕玓白催马上前,傲然俯视弃刀下马的青年。
“叛将萧元景,你可降?”
声如击玉,又兼具男子的低沉。
萧元景谛视骏马上的少年郎。他卸了头甲,纵使束发被风沙吹地紊乱,仍挡不住其悬鼻剑眉,龙章凤姿。
多日的追击,萧元景几乎亲眼见证其变化。
那个美丽地男女莫辨的昏庸少年,不过眨眼的时光,就蜕变成了足以和他匹敌的人物。
他不再高座御台喝酒寻欢。竟挥地动刀,抡地动枪,轻而易举策驶烈马横行偌大草原。一手分到夹击,简直如入无主之境,追绞地萧氏轻骑兵如老虎戏鼠。
再不甘愿,为了余下的兄弟们,为了生死未卜的元漱,萧元景只能投降。
背对后方那密密麻麻的沉重视线,青年重重跪地。
“望陛下饶过臣这些兄弟,萧元景是死是活,任陛下处置。”
左侧屋引叱罗立时挥手,“拿下萧元景,即刻回城!”
“慢着!”
一声破音的急呵,远方谋士打扮的男子仓惶朝萧元景这处奔来。
燕玓白略一思忖,认出来人:“陈冕?”
多日追击不见这萧元景身边的谋士,燕玓白还正纳闷。如今擒了萧元景,他倒出现。
燕玓白心中自有计较,又有一场交易可做。
“陛下,许久不见。”
陈冕仓惶扶正头上纱冠,迎着数道长枪,一步一踉跄,隔一丈跪在燕玓白马下,连叩三首。
“求陛下绕过主上!陈冕愿戴罪立功,将野马谷奉上!”
萧元景沉沉凝视陈冕,闻得野马谷,肩膀终是垮塌。
“野马谷?”左右两侧的贺兰容屋引叱罗齐齐低呼。燕玓白侧目,“你们知晓?”
两人同一时点头,“陛下,凉州好马如云。马最好的一处便是野马谷。不过此地早被朱荣霸占二十余年,我等从来只听不见。”
陈冕昂头:“不错,两位将军都是有见识的。这野马谷朱荣从来不让,是陈某带人一步一步勘探七月才得来。其中有汗血马千余,赤兔马五百,乌骓马六百,大宛马七百!价值几城!若陛下饶过我等,不以我等为奴,陈某这边领陛下前去!”
他视线一眼不错地盯视燕玓白,面上稳当,实则心中却七上八下。
少帝心狠手辣,萧氏联合伪帝奉安意图篡位,任谁想都知少帝定是恨极了他等。一旦被少帝抓住,萧元景与他陈冕绝没有活下的可能。
居高临下的少年凤眸在二人间轻蔑地拂过。
陈冕以为燕玓白这是不允,背上冷汗涔涔,眼中噙泪道:
“大丈夫何患生死。陈某知陛下心恨,亦知血债血偿。此事由陈某一力策划,陈某自愿受凌迟之刑。陛下放过主上,放过这万名将士——”
燕玓白却幽幽眯眼,突兀地打断了陈冕情真意切的诉衷:
“朕何时说过,要杀你,充你等为奴?”
在场众人皆楞。
陈冕萧元景尤其愕然,“陛下?”
燕玓白瞥左侧,“屋引,你携人随陈冕入野马谷,一探虚实。”
“……是!”
再看眼右手边,“贺兰容。”
“陛下!”
“就地扎营,将萧元景这一万轻骑兵逐个点过,编入我军。”
贺兰容去了。他又示意身后将士后退,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偌大地盘只剩燕玓白萧元景二人。
萧元景不明所以,“陛下何意?”
燕玓白下马,轻慢地绕他走了一圈,鼻中发出一声冷嗤。
“你以为,朕为何不杀你?”
萧元景眸子震颤。
他何尝不想知道为何。
叛君之罪,诛九族亦不为过。他萧元景自负良将,此前尚觉得定有人因惜才而不舍杀他。却在和这少帝正面对上后一再气馁。
少帝天资卓绝,于兵道一途大有见解。还分外年轻,哪怕再羞耻,萧元景在一次次被追击后,也不得不承认,燕玓白将来定比他强上不少。
有这样的本事,他何须为了招安而人忍下仇敌在侧?
……他如此作为,难道是想效仿前人,博一个大度怀柔、知人善任的好名声?
燕玓白一脚踢飞靴边滚草,睨着尚倔强的青年,忽而仰天大笑。
“萧元景,你莫不是以为朕要学那刘玄德,不计前嫌扶你起身,请你从军罢!”
被说中心思,萧元景怔,刹那无所适从地低脸。
“罪臣……不敢。”
“哼。”燕玓白把弄着手中马鞭。
连日来玩儿萧元景如玩儿樗蒲,险中频胜。他也出够了恶气,懒得再捉弄他。
少年负t手,远远眺着那座根本看不见的城池。
“看在皇后的面上,朕才留你一命。”
皇后?少帝突兀立婢子为后一事人尽皆知。萧元景不讶然,却惊异于少年遽然柔缓下来的语气。
那个……小心翼翼,却又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胆气的宫婢。
竟曾为他进言?
萧元景脑中混沌,不解间蓦地想起了当年的秋猎。
那小姑娘被遗落在猎场,为他指路时说了些……不大记得了。
只记得她最后问他,“陇南的百姓一定很喜欢大人吧?”
萧元景心中瞬时掀起翻天巨浪。他那时……似乎骄傲道:“是。”
可如今,陇南不是他的了。陇南的百姓又如何水深火热?
萧元景心脉连震,手脚陡然不知往哪里放好。
“陛下,罪臣,臣——”
他语无伦次,燕玓白将马鞭绕在腰间,淡道:
“起来吧。”
萧元景却似被剥夺了心力,恍若未闻。
燕玓白眼眸斜掠,看向仍有雪迹的北方,“关于那伪帝奉安,朕还有事要问你。”
萧元景一下清醒了,抬眼,正与燕玓白冷厉的眸色相对。
萧元景方爬起,未拍身上的灰草。他沉默良久,问:
“陛下怎知?”
燕玓白哼声:“当日宫变,你若无内应,怎么进宫?”
萧元景愣愣,自嘲一笑,遂又沉重道:“事关豪族,陛下,当真要听?”
燕玓白红唇抿紧,“悉数说来。”
“臣,二月前,确在钦州青云观附近查到了他的来历。”
萧元景秉着掘地三尺之心,终于找到了当初一位幸存的道姑。据她所言,三清像下挖有地室。那日她在地室中偷懒,听得上头动静不妙,惊慌之下捂嘴,过了两个日夜才敢爬出。
满地不瞑目的尸身,独那奉安不见。
然两年前,这个少年刚刚来到青云观时,曾认真写下过自己的俗名。
萧元景眉目冷肃。
“那奉安,原姓崔,名衍。出自博陵定州。其身上的皇子印信,为杀人越货而来。”
燕玓白眉峰高扬,这时,一群烈马跟着折返的铁骑兵蜂拥而至。
马鬃飞扬,神采奕奕。
萧元景的后一句淹没在尘土里。
“臣之人暗地多方查证,那皇子为承德帝所托。一直与崔氏崔循的长子崔衍生活。崔氏,早欲谋逆。”
燕玓白盯着那群奔腾烈马,陡地扭头。
“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