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细瘦的身形在将黑的傍晚不甚明显,乍看肖似抬蹄的小鹿。倒也不怪他认错。
不过,萧元景驱马向前两步,稍舒缓的心情瞬时不妙了几许。
那不错眼盯着他的女子,竟是少帝身边荣宠有加的婢女。
萧元景眼风泛寒。
对于这女子,他算不上了解。
他平日忙碌,连妹妹都时常无暇关注。若非插在宫中的眼线时常禀报大小事宜给陈冕,陈冕在商议要事时提一嘴,这姓杨的婢女全不会在他心中落下印象。
说来怪。
元漱的信里,少帝对她十分特别,不到半年连升位分。虽既罚又赏。却从未真的杀了她,还日益宠溺。昨夜来的路上,听闻少帝任她披着龙袍在宫中转悠,饶是稳重如他也震惊。
萧元景自然对那婢女生出警惕之心,又好奇是何样的姿容,能惑住坐拥天下美色的帝王。
可今日一见坐在各色美人前的她,却品不出半分出彩。
然少帝待她时眉目溢满柔情,恨不能把人捆在身上...这喜好的变化,当真捉摸不透。
元漱受冷落这事也更没处说理。
萧元景放下弓,问:
“你可见陛下。”
她立即指明方向:“沿东南行路便是,漱才人也在。”
他调转方向,打心底不欲理会这女子。杨柳青见他要走,忙追了几步。
“大人!”
青年侧目,女孩气喘吁吁跑到他马前定脚,压着喉间翻涌的腥气问:“大人不杀奴?”
这一问倒叫萧元景生出一丝诧异,又朝杨柳青移去些目光,当即疑惑。
昂头看他的婢女浑身尘土,形容狼狈。一张脸粘了脏污,模糊了棱角。不像身受皇恩该有的架势...
林间只剩几点星零的光,仅够他看清女孩分明的眼睛。
杨柳青咽了咽唾沫,悄然给自己打气。
“奴狐媚惑君,又害才人多日心情不虞。大人若要替天行道,在此杀了奴也无人知晓。”
“...”萧元景注视着认真数落自己罪状的女孩,沉默。
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
见他不答,杨柳青抿抿嘴。抬手把右颊的碎发一股脑别耳后,第三回问。
“大人以为呢?”
她说话时一双眼眨也不眨,恳切地等一句定夺生死的回应。
夜幕下,手无寸铁的女子,人高马大的男子。
这本是上位者肆意判定生死的时机。
如她所言,就算她死了也不会有人知晓。宫中恨她之人繁多。
林叶梭梭,女声被吹得散乱。她定在那似在等待什么。
萧元景心头突然蔓出异样。
“我不会杀你。”片时,他终还是打破了先前的竖起的屏障。
杨柳青心脏急速跳了跳,忽然磕绊:“为...何?”
青年转过头去,语调淡淡:
“你只是个女子。”
只是个女子,搅动不得多少风云。至多后宫作乱,远不比在外杀伐来得有本事。
杨柳青波动的心绪倏地冷静,“大人是说,女子闹不出什么大事?”
青年别眼,漠然道:“祸根不在你,杀你一个还有成百上千个。我不信什么妖女祸国,不过是,”
他停顿,意味不明:“...无能罢了。”
无能罢了。是,君王无能?
杨柳青忽然有点激动。刚产生类似高兴的情绪,她迅速想到另一面。
萧元景着实是一个能成大事的领导者。
但很不幸,他不是她任务的对象。
她要辅佐的正是萧元景隐晦一提的无能君王。他的反面教材。
“你今日此言,我会当做不知。”
天上彻底黑沉,星月交班。萧元景莫名觉得这女子诡异。不过时候已到不必再浪费时间。这段对话也不当继续下去。
“我不审你为何如此相问。既然心中清醒,便休要再存投机取巧的念头。我不杀你,但你若真想蒙上妲己褒姒的罪名,为非作歹,”萧元景自袖内扯了扯,扔出一片洁白未染尘埃的帕子。
“我不会放过。”
帕子荡了荡,精准无误落进女孩怀中。
杨柳青缓缓抓住,目光未从他脸上移开。
黑夜里难以看清青年的神情。
萧元景率先结了话头:“我的箭伤了你。未曾携药,这帕子勉强当个赔礼。”
杨柳青后知后觉一摸脸,指腹湿濡,映一道小小的湿痕。
原来箭头擦过了。
马打响鼻,他转身要离去。蓦得,“大人!”
杨柳青不知第几回叫他。萧元景正要皱眉,不妨,她一张脸尽数披露,借着恰到好处的月光,朝他露出一个朦胧的笑。
眉弯,眼弯,唇也弯。
他沉眸。
女孩眼里头亮闪闪的:“陇南百姓一定很喜欢大人吧?”
“...”萧元景面有微妙。忽地,他挺胸嗯了声,自豪却不显。
“是。”
杨柳青就一哂:“果然。”
她难得大声说一回话:“多谢大人了。”
他未答,仅颔首。打马去寻人。
萍水相逢的一面,便与白日一同落幕了。
青青把帕子收好,翻开衣袖内侧擦了擦伤痕。不太疼,应当只是很小的口子。
她不大在意这个,心思一直挂在离开有一会的萧元景身上。百转千回地想,暂时都难以找出他与帝王之位不匹配的地方。
奇妙。
在各方面萧元景都是天之骄子。
而燕玓白...算了。
杨柳青呼t气,打算顺着路上嵌好的豆子摸回原地。再一看,天黑了。
她懊恼,这怎么能看得清。燕玓白他们定也不在了。
...更懊恼了。
为什么当时没问萧元景怎么来到这的?
拔腿绕了两圈,没摸到路。青青不禁丧气,开始害怕。老虎,狼,野狗...蛇。
要是在这呆一夜怕是有些悬。可,没人会为了她特地找来。
慢慢地,她又靠回先前坐的树根,站上面张望外头。
隐约有火焰的光,是猎场所点。
杨柳青沉默了会,抬眼看星星。虽然只是依稀在短视频上听过看星星辨认方向的办法,但试试也行。
才笨拙地点了点,耳边传一道嗤笑。
“笑啊,不是笑挺欢的。这会儿怎么不笑了?”
这熟悉的好听和讥诮...燕玓白?
“陛下?”
后侧忽现一道窄影,燕玓白毫不掩饰地看着惊愕的女孩笑。胸膛都频频震动。
“还以为你天生木头,原来是没瞧见萧元景啊。”
被看见了?!
杨柳青愕然的功夫不安,一把弓挑起她下巴。质地冰冷坚硬,不比冰暖和多少。
她略有慌张地张了张嘴,立刻想着解释。然,燕玓白不给机会。乐呵呵地:
“还是,瞧见朕才笑不出来?”
少年的声线陡然狰狞。
这个,惯会装模作样的女人。
真是该死。
该死极了。
他制住她,盯着她失措的眼眸,扯扯唇畔:
“朕,果然还是讨厌你。”
*
少帝未用晚宴,任性地独自回了宫。众臣不能说什么,只好轮流敬萧元景。
萧元景心不在焉。
方才去,只见到泪流满面的元漱,不见少帝。看来是随人提前离去。
他不曾再看到那个叫住他的婢女,有几分不该有的担心。
豺狼虎豹危险,她抵不住。
不过,喝下快送到嘴里的酒。萧元景平静。
少帝喜爱她,当会派人寻找。
蓟州之行不可耽误。
篝火熊熊,燃着青年壮志之心。
更为通明的宫殿里却是一片可怖的碎片。
杨柳青站在这些碎片里。
一番审问,燕玓白硬扣了她一个“萧元景眼线”的罪名,命宫婢搜身,还前去她所住的小院翻找证据。
袄子堆叠在脚底,荷包被翻个底朝天,十几粒豆子落得到处都是。萧元景给的那方帕子更被绞碎。宫婢在仅有里衣的身上摸了一通又一通,终于点头。
“禀陛下,没有旁的。”
盘腿坐在榻上抽叶子的燕玓白幽幽吐口气,凤眼轻佻地乱扫。闻言,准允她们退下。
殿内就剩两人。
杨柳青没有换衣服,发间依然乱糟。身上的里衣松松垮垮,属于十四岁少女的削薄线条若隐若现。
衣裳的宽,正巧反衬了她的窄。
十分瘦。
燕玓白看在眼里,不住地嫌弃。
怎么比他还瘦?
娘胎里出来就没吃饱过饭似的。
不对,偏了题。他阴鸷着眉宇,此刻真是讨厌她这低眉顺眼的假模样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