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颦眉,霎那看着大腿上的血迹无端走了神。薛姑娘又张开双手护在杨柳青身前,对着一脸不敢置信的燕玓白昂了下巴:
“都说皇城脚下的人最老实。外面有皇帝的兵,我喊他们来他肯定不敢动!杨姑娘你到时候立马跑!哪怕有奴籍又怎么样,天底下这么乱,谁有空追!”
一番掷地有声,杨柳青头脑间震了震。
最初始的反抗,搭上自己身家性命的相助。
她看着目眦欲裂双拳紧握,显然气到了极点的燕玓白,蓦地觉得,好像一瞬间有什么点亮了困境中的一处。
“杨姑娘你快跑啊!”
笑话,少年不屑一顾:“兵都是朕的。敢跑?朕杀你全家。”
薛姑娘呸一口:“你还做梦呢!也不撒泡尿照照!”
“你!”燕玓白被这不是天高地厚的丫头脑筋气得反笑,当即要从她下手,然转眸间审视地上神色朦胧的杨柳青。女孩面上微动,显然看到了他的神情,他还来不及心安,她便漠然挪开眼,当真慢慢爬起来靠近木门。
燕玓白通身的血仿佛都烧沸了,先杀乡下贱民的念头瞬时丢到脑后。
她竟不听话...
杨柳青,杨柳青真要跑了?!
素来冷硬的心墙不可思议地爬上名为惶惶的藤蔓,暴怒中极速滋长,疯狂缩紧。
怎敢,她怎敢!
燕玓白快要克制不住双手,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极端的痛苦下,他缓缓弯出一个骇人的笑。
什么麾下臣子,什么忠心耿耿。
果真都是假的。
少年一瑟缩,猛然觉得冷。
好冷...为何,这么冷?
火不够,燕玓白蓦地滑过薛姑娘,平静看向杨柳青,轻轻地:“用,你的血暖暖吧。”
薛姑娘傻了眼,这疯子怎么比村里的傻子可怕地多?!
这下也顾不得剑拔弩张,回头扶住杨柳青,“你家少爷恶鬼上了身!咱们一起跑!”
青青正把瓷片拔出来,撕了衣袖扎住伤口。燕玓白的眼漆黑一片,她立时明白他在失控的边缘。忙道:“我不打紧,薛姑娘先出去!”伸手就推开门。
薛姑娘被拉出去几步,全然不能理解:
“杨姑娘,你干什么?”
大雪天,到处都是明晃晃的。让她出门的女孩泛个笑:“多谢你,我醍醐灌顶。只是这事与你无关,你救了我一次,我不能恩将仇报牵连你。”
薛姑娘还想说什么,青青一用力关上门,“劳你先在外头找个地方躲雪!”
话音刚来,脖子便从背后被人掐住。
又是这招。
她无由的不想再压抑怒火,忍着疼一矮身子,整个人转回去。迎面而来就是燕玓白粗重的呼吸,猩红充血的眼睛。
这一次,她却没有那么多忧虑与惧怕。
这里不是森严壁垒的皇宫,这里只有他们俩。
青青咬牙,任他掐住自己抵上墙,哼笑间倏而抬手一抓他的腕部,在燕玓白明显诧异时眼光一闪,狠抬腿,大力袭击燕玓白的小二。
燕玓白懵了,看着女孩突然迸射出火星子的眼一刻,方才缓缓低头。下一秒,漂亮的脸狰狞如鬼,猝地弯下腰。
“杨-柳-青——!”燕玓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青青放下尚还疼着的腿。在他又要卷土重来时一把圈住燕玓白的脖子,两手收紧。
肌肤透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女孩带着薄茧的手居然就这么明明白白地圈了上来。他不敢置信,“你想死?!”
杨柳青立即加大力道,虽抖着嗓,却是坚定的:
“我不想死。”
燕玓白气急败坏:“你现在就在找死!”
女孩咽下惧怕,竟学着他从前的模样,微微笑起来。
眉眼弯弯,却远比他温和静好。
“陛下答应过不会杀我。陛下要出尔反尔吗?陛下,就是这样的皇帝吗?”
少年唇一扯,疼已过了。这时终于直起身体冷笑:
“你这么待朕,十万个免死金牌都抵不住!”
比力道,她不是对手。燕玓白瞄准她纤细的脖子。若这次她不手下留情,一击就能折断。
他手中蓄力,当真要杀了这个胆大包天妄图威胁自己的女子。
忽地,脖子上的手撤了回去。
燕玓白立时要反制,杨柳青这时却道:
“那陛下杀吧。”
淡然的让人不解。他眉瞬时撇动,满腔的怒莫名凝滞,取而代之几丝狐疑。燕玓白冷笑连连:
“杨柳青,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是吧?朕杀的人多了——”
“多了去了。我知道。”
她还是笑着,“我活着太累。能掐一回皇帝的脖子也挺值。死就死了。这里是炼狱,人不是人,只是掌权者不屑一顾的两脚羊。我再熬下去无非也是这个结局。”
青青注视他弧度好看的凤眼,刹那也算有感而发:
“陛下终也是要死的,世上无人不死。不过早晚而已。”
莫名的一段话,燕玓白看愣了。
“陛下看到百姓是怎么评价当代少帝的么?陛下常溜出宫,想必也是知道的。只是从不在乎罢了。是了,猪狗之命不过桌上一道菜。哪里值得贵眼相顾?”
杨柳青很爽。
燕玓白不断变化的表情让她爽后又再度陷入无谓。
“偏房有火,陛下可以烧死我。厨房有刀,陛下可以砍死我。若陛下都不想,便只能脏了你的金手,继续掐死我。”
她眼一寸未错,无风无波。
燕玓白面如锅底,抵着她的身躯与她对峙。
二人都未说话,破旧的房屋里是死一样的寂静。
很久很久,久到外头薛姑娘冻地似乎没了声息。燕玓白一拳砸上杨柳青的耳侧,率先破了冰。
“真以为这样就能唬住朕了?百姓死不死和朕有什么干系?朕是暴君!”
果然还是...不出意外。
青青坦然:“陛下自诩暴君,便是暴君吧。”
她很是诚实:
“陛下说讨厌我心思多。可如我这样心思多渴求向上爬的人全天下都是。陛下讨厌吗?即便陛下再暴戾,杀得完吗?”
燕玓白不知何时面无表情。
女孩叹息:“活着比死难。”
“陛下,不要闹了。回去吧。”
......
燕玓白未曾出t声,沉沉地看她。看她寻找布匹,扒开破了的袄裤擦洗伤口。
血淋淋的一道被她瘦窄的大腿衬地触目惊心。直教人觉得奇怪,这么瘦的身躯怎装得下这么多血。
燕玓白杵在原地,不甘心地握拳,又诡异地,不想折断她的脖颈。心如爪挠百转千回,最后,眼前一热,被一碗有些微凉的粥搅乱了躁动的心。
杨柳青勉强给自己包扎好,一瘸一拐地攀着墙,打开只包着麻布的木桶,将中间东西端出。
燕玓白眯眼。
一碗菜干粥。
青青摸着碗底,有些遗憾:
“还是冷了...”
她未曾解释什么。只是把粥端给他,清秀的脸占据了整个视野。
"陛下饿么?"
他才不饿。
燕玓白喉头滚动,明明不想要的,可肚子突然饥饿难耐。骄傲让他沉默了三个呼吸,最后冷哼一声,夺过一饮而尽。
喝完还有些后悔。
早知道她留了粥当时就不踹了。现下吃不饱,他也不大高兴...
犟着头的少年把碗丢青青手上,又转身。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盯她。
青青淡定收好碗,眼中松缓。
更进一步了。
先巴掌后枣,强硬后哄,这还是从燕玓白身上领会到的。
师夷技长以制夷,有用。
不过也多亏他是个思维跳跃的神经病。
只是可惜了原身的家。回去后得试着托代显送些东西。
整理好了狼藉,屋外隐隐传来不同的声响。她对低头不知想什么的少年道:
“陛下不想去接公主吗?下午了,雪当被清扫了不少。金吾卫又在外巡视,刺客不敢妄动。”
燕玓白额角抽动,蓦然回神:“阿姐...”
对啊,阿姐。
他立时开门,仿若忘了刚才的闹剧:“走。”
青青应声,沿路却在找薛姑娘。一直不见影子,人不见了。她陡然愧疚,幸好在即将出巷子时看到墙根下一串漂亮的字:
【杨姑娘,我有事先行一步,不必找我。】
想不到薛姑娘出身乡野,字写得这样好。
她庆幸,把雪踩乱。
玄武门。
号角奏响。搜寻少帝十来圈的义符远望一少男少女走来,刚要斥退,忽地正眼:“陛下去哪儿了!”
他忙飞身而去解了衣裳给未曾搭理他的燕玓白。“回陛下,公主殿下知您遇上刺客担心不已,亲自下车扫雪,现已在城门口。马上便能与陛下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