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视若有所思的女孩,缓缓敛下眼底的深幽。
“青娘,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
她愣了愣,文德殿的雪突然没有了以往的寒冷。
好像,找到了新的方向。
青青醍醐灌地定下了一个目标。
让燕玓白首先对宫人宽容。
可如何实现?
犯难的功夫,一件两难之事突然甩到了脸上。
咸宁殿缺侍奉的人,新的一批里还是没有陛下顺眼的。陛下暴躁下令再寻。找不到就从现有的里头挑。
不少宫婢一听直接吓得装病的装病,自杀的自杀。
毕竟探花探月的教训就在眼前,连王大监都找不出几个可用的能看的。
最终,不知是谁向燕玓白举荐了掖庭的几个宫婢。
陛下竟头一昂,居然允了。
满宫惊掉了下巴,但又不约而同庆幸,幸好去的不是自己。
王大监去领人。
路上遣退了尾随的内侍,面上再不复先前的淡然。
消息传得其实不慢,他却恨太慢。
手上的名单只写了两人。
吴玉芝,邓猛女。
王避险些将这谕旨抓破。
为何刚好就有她?
少帝去完悉芳公主的载月宫后便下此令,他猝不及防,连劝阻也来不及,眼睁睁看着这张谕旨经由渥雪递到自己手中。
少帝坐在书案前懒散支首,宿醉的眼眸盛满兴味。
他不敢多看哪怕一眼,匆匆应下转身立即向掖庭去。
掖庭的其他人可以不管,但吴玉芝不行。
掖庭就在眼前,青年驻足,却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邓猛女笑呵呵开门时,恍惚好像看到了一道高直的身影。约莫是雪大,她伸手拨雪,再正眼,哪里有人。
阖门,邓猛女呐呐:“吴姐姐,最近王大监怎么没扔吃的来?这天不吃上两口肉怎么熬得住。”
里头女声冷冷的:“吃吃吃,就知道吃。也不想想你的好姐妹如今怎么样了。”
霎时止了声,王避站在不远处墙下,面无表情。手中的圣旨随风翻飞,黑字恍若也融进风雪里,将这则消息撒遍每一个角落。
青青在门前扫雪,一干宫婢三三两两经过,嘴里谈起了掖庭。
她自顾自做自己的事,上京的冬天好像就没有一日是不下雪的。房里的碳用得差不多了,再不扫雪真就得冻死。
宫婢们说到“邓猛女”“吴玉芝”时,青青突然停下了活计。
掖庭的姐姐要被拉去充壮丁伺候燕玓白了。
她倒吸一口气,蓦地扔了铁锹。
文德殿安安静静的,代云又不在。福安不紧不慢煮着茶,老远便见一个青衣姑娘气喘吁吁跑来。
这样银白的天色下,她两颊鼻尖吹得红扑扑,发也未梳理,凌乱披散在胸前。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安然坐竹椅上翻着手里的起居注。直到青青在他身前一丈停下,抖着嗓问:
“福安,代云呢?”
福安讶然一张嘴,放了书道:“青娘,你怎么了?”
青青脑子里天旋地转,福安迅速扶住她:
“你先冷静。”
她冷静不下来。颤颤巍巍道:
“我还有事...”
看她焦灼不已,福安拧眉宽慰。
“你不要急,凡事都有转机。”却没留她。待女孩仓惶跑远,少年闲适地坐回竹椅,为自己斟一盏新茶。
“妙得很。”
福安忽笑。
不知是说茶,还是说旁的。
到处求助无门,青青吃了几个闭门羹,仍一路狂奔。直到被台阶拌一跤重重摔进雪里,她趴在雪中猝然冷静。
还有,王大监。
吴姐姐在里头,王大监会管的...
可,院门紧闭。
青青靠着墙,无助地滑了下来。
哪里都没人。
好像只有她担心这消息,好像只有她在害怕。
她坐在雪中,沉默地回头。
咸宁宫巍峨耸立。无数座宫室里,好像只能看到这一座。
青青发了会呆。
“嘎吱——嘎吱——”雪地里的青团抖落一身簌尘,走向了咸宁宫。
*
“陛下,来了。”
“陛下,快到了。”
“陛下,杨柳青来求见了。”
渥雪站在窗下,一五一十给大喇喇躺在地上的少年汇禀。
燕玓白目不斜视盯着穹顶:
“杨柳青?她哪个?干朕什么事你闲着没事把朕的寝宫都清扫一遍。”
渥雪心说您又放屁呢,纵使是他这个事外人也看出来了,这些天故意找茬不就为了这个。脸上还笑:“是是是,那个青衣婢女定是来赔罪的。陛下可要接见?”
燕玓白捞了支箭把玩,面无表情:“朕什么身份,见她一个婢女?”
渥雪:“奴婢立马打死她拖出宫去!”
燕玓白:“...”
少年翻个身,乌发划过脸颊,半遮住眉间刻薄的阴戾:
“若是来给那两个浣衣婢求情,让她滚。”
他想看杨柳青与那些听到死讯的奴才一样,浑身发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很久了。
不该如此,他是君,他就该高高在上。往昔那些错误的相处正能借此纠正。
她如果乖顺地弯下脊背诚恳地道歉,他也可以再次对她发善心。
说来,少年阴测测微笑。
今日还要多些阿姐那顺嘴一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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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青青在咸宁宫前被金吾卫拦下。
人还是她从前当差时见的几个。看见了她,公事公办一、叉手。
“…奴想求见陛下。”
两人异口同声:“陛下休憩,不见外人。”
青青闭嘴。眼神望向那座巍峨的宫殿。
嗒,其中一扇窗子突然关了回去。素白里依稀闪过一片靛蓝色的衣角。
宫中穿这个色的都是宦官。
她眨眨眼,蓦地大声重复道:“罪婢杨柳青求见陛下!”
金吾卫面稳如泰山。
青青跪在门口,第三次重复。
“罪婢杨柳青罪该万死——”
一声又一声,空旷的宫室下是风雪中的呐喊。
她的声音太薄弱,这样的天气哪里穿得到高高的咸宁殿里。
但渥雪抄着手,耳朵贴在窗缝下,一字儿一字儿复述:
“诶……罪婢杨柳青愚笨,不该,不该”,他忽而结巴。
燕玓白眼眸斜掠:“说。”
渥雪胆战心惊瞅那盘腿坐地上不知想什么的少年,咽咽唾沫道:“劝,劝导陛下向善。”
向善。这两子就像火星子,直接点燃了燕玓白这根即爆的炮仗。他哐地爬起来,恶狠狠瞪人:
“她说什么?!”
渥雪熟练地抱头跪地:“陛下,绝不能让那贱婢大庭广众之下胡言乱语啊!”
燕玓白胸膛剧烈t起伏,恨得咬牙切齿。
“反了天了!”
那女人这些日子反省了个什么?
他还上着火呢,她竟然又来燎他胡须?
少年随意抬脚就是一踹,气得眼眶泛红,竟丛生一股憋闷。
渥雪偷偷一瞄,见少帝那张漂亮地花月失色的脸扭成一团。心中啧一声,言之凿凿肯定道:
“那杨柳青该杀!陛下英明神武,岂能容忍一介女流胡言诋毁?奴婢这就把她逮来,陛下严刑伺候?”
说到这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坚定化作恰到好处的询问。
果真,燕玓白停下了繁忙的步子,古怪地转头瞟了他一眼。
没说不好。
渥雪忙伏低身子,心中窃喜之余又不爽。
自己这段时日难过得很。陛下打骂不提,一回他梦中突觉腿疼,眼一睁,发现竟是陛下坐跟前捏揉他大腿。似是吸了许多烟叶子,陛下神色有些恍惚,手劲也一阵重一阵轻,嘴里咕哝着什么“怎么变得又瘦又硬”,把他吓得差些尿裤Ⅰ裆,连滚带爬逃出了咸宁殿。
两手一捂屁股,渥雪当即哀叹保住了。
他自问没什么本事,只察言观色比旁人更出挑些。
虽自杨柳青出现起就不喜欢她,更讨厌她分得了属于自己的宠幸。但时至今日,如此让陛下暴跳如雷还未被杀者绝非常人,陛下这情形…分明是在意得紧。
一谈到这,渥雪又禁不住发酸。不过及时打住,同仇敌忾地狰狞了脸:
“奴这就抓她来问罪!”
话音未落就一跳,宽厚的大袖翻飞,活像只扑腾的鹅。
青青正念到第七条罪己诏:“奴有罪,罪在不曾即使阻拦陛下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