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与渥雪不曾得到传召,竟不知要不要跟上。然燕玓白似乎兴致很好,不曾理会他们。自顾支首,轻打着拍子晃动身体。
少年幽幽哼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在此中,她在此间。
世上最动听的歌喉不知何时已褪去了莫辨。浸了三分男声的低沉。
这一奏,是半个日间。
燕玓白没有再朝青青看过一眼。
她嘴唇努了努,冥冥想要唤燕玓白一句。却如何也无法启齿。
青青听着男女一前一后的歌声出神了很久。
少帝喜得新欢的消息不胫而走。
“封了贵嫔啊,真是了不得。王翠兰,你说,都是一起进宫的,怎么她就一飞冲天了?我俩还在这洗衣服。”
掖庭,新进宫的小宫婢们蹲井边拍打脏衣。虽说被叫了好几日的王翠兰,但薛莺儿还是不大适应。
身边的丫头来和她说话时,她又停滞一个呼吸才回话:
“这咱咋知道,命好吧。”
丫头嘿嘿一笑:“也是,人家是落魄了的千金小姐。不想我俩,青山沟里来的乡巴佬。”
薛莺儿不接话了。
盖因掖庭的前辈吴姐姐端了盆衣服过来让洗,薛莺儿闷头接过,吴玉芝正要走,忽然停下。两个丫头齐齐梗了脖子。
“好好洗,洗好了说不准也像那杨御侍一般做个红人。届时也不必拉伸长了舌头眼馋别人命好。”
这位姐姐嘴不饶人,新来的都知道。薛莺儿忙不迭点头,头埋得更低。
待人走了,那丫头问:“王翠兰,你怎的比我还怕她啊?我记着一开始见你,你连选人的宦官都敢呛声呢。”
哪里好比?
她在酒楼守了一个半月,才见上了这邓姐姐口中的老熟人。求她带自己入宫,还用了那假照身牌。
薛莺儿长在乡野,什么都不怕。可见识了皇城的墙有多高,皇帝说话有多威风后,那股子野劲默默就被压下去不少。
她来宫里就是求个结果。薛莺儿不想惹事。
吴姐姐故意来敲打她,她当然要告诉她自个儿听进去了。
那杨御侍是吴姐姐和邓阿姐的好妹妹,她努努力走出去,说不准也能见到。
外头路过的七嘴八舌,说些皇帝的八卦。薛莺儿边洗衣服边听。
一面听,一面心道可真是个花心大萝卜。
青青站在门外,看着新晋贵嫔拿着食盒自在地出入咸宁殿,心情复杂。
那女使睨她,笑了笑:“御侍,且让让路。莫挡着我家贵嫔。”
“…”青青默然退开。
渥雪随后出来,看青衣姑娘直挺挺站在左门边等传召,心下一叹。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渥雪道:
“她们来势汹汹,你没被找茬就不错了。别和公主硬碰硬。”
渥雪以为她还心里难受,又说了不少宽慰的话。
他也并不好过,燕玓白最近越来越难伺候。渡过了之前的沉寂,兴许是有新人在侧,他又开始喜怒不定,苛责宫人。朝堂之上公然摔打玉玺,拔剑追砍臣子。
不过比起可有可无的御侍一职,他依旧还是统领内务的渥雪大人。
青青心里全是茫然中的荒谬。
事态的变化就好像突然坐上了过上车。
那个她一点点陪着走过来,潜移默化改造过来的少年帝王,一夕间不见了。
现在的燕玓白熟悉又陌生。
偶尔进去,宫室里满是奇异的香气,听说他时常几日不肯吃饭,又骤然暴食。朝政上不过刚有好转,种种卷土重来的暴行就将好了那么点的名声全部打回原型。
他杀能臣,大收赋税,为一件蛇皮衣下令永州百姓弃耕捕蛇,万人流离失所,上京流民作乱…
【天子气-5】
【天子气-10】
【天子气-3】
......
再有一次,送的初始值都要被扣没了。
即便再暴虐,从前的燕玓白也不会如此。
她手足无措。她更深刻地意识到,从前与燕玓白的对峙,交锋,是在他有意放纵的份上。
帝王若真的厌恶,见上一面都不可能。
青青真心有些慌张。
怎么办?
她还是不敢相信燕玓白说不理她就不理她了。
不,甚至没有说。
一切都自然而然。这一次甚至没有人讨论她是否失宠,所有的羡慕嫉妒都在贵嫔身上。
她的存在被堂而皇之取代,被忽视。
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不能坐以待毙。
若说宫里还有她能稍微信任的…
竟只有福安。
再度踏入文德殿,满院的安宁竟让青青觉得不适。
她犹豫了会,方才敲开了门。
福安一见她便笑:“你来了?正好,师傅病好了许多。”
青青尴尬,点头道谢。
代云虽病好却哑了,在小间中不肯出来见人。她看望过后,少年照常请她坐下,为她沏茶。出口的话却叫人心惊:
“青娘。其实我以为...你此时被忽视正好,还是不去掺和这些为妙。”
青青抓紧茶杯:“为何”
奉安轻叹:“民间最近传闻,道宫里的皇子不止一个。少帝得位...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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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得位不当。自古十个帝王里约有半数都免不了这样的传闻。
但,燕玓白身上从未有过这种争议。也不可能有。
他是毫无置喙的太子,三朝元老亲自教导长大。成长途中不少皇子被先帝发狂亲手斩杀,直截了当地给燕玓白清扫了路障。
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在福安这番话的轰炸下一瞬显得微不足道。
她突然想起了许多事。
…系统的前言,任务的概述,史书上所记载的燕玓白的生平。
去年是德明四年。而今德明五年。北朝武帝就在这一年现身,还纳燕玓白为娈宠。
青青大脑轰鸣,目光呆呆透过福安,连天的战火仿佛就在眼前上演。
右手抓紧杯子,女孩好似未觉茶足以灼伤皮肤的烫。
奉安将剩茶倒了,换上一壶新的。
小炉燃得正旺。
少年不复初来宫中的局促,早将文德殿当成了自己的家一般。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安然自若。
茶香一阵一阵扑鼻,他玉白长指微微一圈,举杯的派头丝毫不逊世家贵族。
这茶,亦然。
片时,青青被手心的痛感拉回现实。看人的眼光再度清明。福安似料到她的困惑:
“倒夜香的宫人们大抵在外听到了些眉目。”
“谁散播的未知。但此时的天下...或许不会管事情的真假。有传言道陛下承了先帝的疯病,年岁越大越发神智不清。民心的流向素来变得快,一两回施恩,抵不过千百回施暴。”
奉安心下嗤笑。
政局在他把控制之中,虽与记忆里的出现了些微不同,处理掉“他们”却轻而易举。
太多人等这一天。
少帝那两回的好名声本就是意料之外。慢慢摘去了这几根影响他的细枝末节,他仍是一败涂地的废物。
不过,奉安端详面前如临大敌的杨柳青,另一抹盘旋已久的好奇升腾了上来。
既不是妃子,也不是纯粹的奴隶。
旁人大多看不出,但这逃不开他的眼。
多次接触,这个从前从未在少帝身边出现、庶民出身的女子,似乎一直不曾把自己设立为哪一个具体的身份上。
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总不能真是所谓的天下太平罢。
当时那些话啊,他说来诓她的而已。
奉安垂眼。
杨柳青和浅显地一看到底的薛莺儿不同,并不好轻易拿捏。
想到那薛莺儿,奉安眉头稍折。蓦地执钳撤去几颗碳。
碳球啪嗒摔碎在地,“水汽不曾烫到你吧。”
红黄色的火焰随着动作跃入眼中,青青回神,低呼一声松开了茶杯。
把通红的掌心翻下,她摇摇头:“没事。”
“你说的不错。”事已至此,没有人想知道所谓的真相。
推翻众矢之的的暴君就够了。
青青脸色青白交错。
握着右手想走,腿上刚用力,她又猛地坐下。大脑飞速运转。
这种关头燕悉芳却差人去侍候燕玓白?
她那么体恤百姓,仁德慈祥。她多t次劝导燕玓白向善——
若福安一个寻常宦官都能听到这些消息,公主会全然不知吗?
妗贵嫔的身份到底真假她不知道,他们也不会让她知道。
青青突然想起岁首,李明绍似乎第一时间抱扶起了燕悉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