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儿雪白蓬松的毛发和长长耷拉在脑袋两边的耳朵在薛兰漪眼前晃了晃。
薛兰漪眼底才有些许亮色,讶然望向苏茵。
“这是我在周府时自己给自己做的勾绒兔儿,从前不开心的时候都是抱着它睡,和它说话的。”
“现在送你了!有什么心事可以跟它说。”
姑娘家都喜欢布偶的。
苏茵猜薛兰漪也不例外,她将兔子递到了薛兰漪手上。
薛兰漪的指尖陷入了温软的兔毛中,一瞬不瞬盯着兔子圆溜溜黑亮亮的眼睛,愣怔得一动不动。
苏茵只当薛兰漪嫌弃兔儿是她抱过的,所以迟迟不接。
“我回去再做一只新兔子,很快的,三天就能做好。”
“不是的!”
薛兰漪赶紧将兔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抚摸它脑袋上的绒毛。
她很喜欢这只兔子的,只是骤然收到礼物,有些受宠若惊没反应过来。
她从前做郡主时,可以说府上珍奇异宝没有断过,从来不觉得收到礼物是件多让人开心的事。
后来去了教坊司,再在魏璋身边待了三年,她再没收到过礼物了。
整整五年,一时倒连待人接物的礼貌都忘了。
薛兰漪懊t恼地咬了咬唇,将兔子像婴孩似地轻手轻脚放在枕头上,又去翻枕箱。
她理应回礼的。
但这一翻,才发现私柜里全是给魏璋做的抹额、腰带、香囊。
她自己的物件儿都没几样,遑论送礼。
看着一屉子男人的物件儿,薛兰漪只气这些年自己识人不清,索性将男人的东西全推到了地上。
“不必急着回礼。”
苏茵知她心意,摁住了她的手,歪着头笑:“半月后我来找郡主讨一碗长寿面,郡主可允?”
再过半月,就是薛兰漪的生辰了。
薛兰漪亦有五年,不曾听人道一声“生辰快乐”。
她神情微滞,心情才好些,“好,定给你多加一只荷包蛋。”
两人相视一笑,心里的阴霾终于拂去大半。
薛兰漪纤瘦的指抚摸着兔儿头,“谢你的生辰礼,我很喜欢。”
“是表兄告诉我郡主快要生辰了,表兄和另外两位哥哥让我代祝郡主生辰快乐,还有……长命百岁。”
竹林里,少年们清朗的祝词回响。
那样的热烈。
薛兰漪指尖一顿,心中感慨,“代我谢谢他们。”
“哥哥们也说要谢谢你的提点,他们知道怎么做,让郡主不必再顾及他们。”苏茵意味深长看着薛兰漪。
昨日在诏狱,薛兰漪特意向周钰和陆麟等人提及去雁西山看杜鹃花,其实是暗示他们去雁西山找裴修远裴侯爷。
此番魏宣能顺利出城靠得是裴侯,薛兰漪能在阁楼远远见上魏宣最后一面靠的也是裴侯爷。
她记得当时在阁楼上,裴侯说是代他的爱妾芝兰姑娘还薛兰漪的恩情。
后来薛兰漪仔细回想了下,盖因芝兰入裴府为妾后很受磋磨,不到一年就病逝了。
当时裴侯外出巡防,芝兰姑娘的尸体险些被裴府以疫病为由丢去乱葬岗。
是周钰看不下去,带着薛兰漪他们几人把尸体运回来,先行处理了后事,并将人安葬在雁西山。
裴侯与芝兰是青梅竹马的情谊,自是感怀他们的出手相助。
也许正因当年这无心插柳,裴侯才肯冒险忤逆魏璋,帮魏宣、帮薛兰漪吧。
他既然肯帮薛兰漪,应该也会帮周钰、谢青云等人。
薛兰漪希望周钰他们去芝兰坟前找裴侯帮忙,请裴侯将他们调离盛京,远离纷扰。
他们都离开京城了,锁在薛兰漪手脚上的枷锁也就断了。
薛兰漪实也担心苏茵,对她道:“半月之内,最好你也离开盛京避避风头,我怕……”
薛兰漪的话没说完。
但苏茵听懂了,薛兰漪没有打算一直留在崇安堂。
等过了十天半月,周钰等人都安生了,她就要谋自己的出路了。
魏璋已经毁了她过往最美好的记忆,她就算拼个你死我活,也绝无可能让魏璋再占有她的往后余生。
可,苏茵已嫁做人妇,哪里走得了?
而且,所有人都走了,薛兰漪孤立无援,应对魏璋岂不是更如蜉蝣撼大树?
苏茵的话在心里琢磨片刻,舌头打了个滚,“你想做什么尽管做,无需顾虑我,我夫君颇得世子宠信,世子不会太难为我的。”
薛兰漪面上写着不信。
苏茵也并不想过多提及她那丈夫章永孝,于是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我给你带了个好消息。”
苏茵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薛兰漪眸光流转间,便知道她要说谁了,一时紧张地又握住了苏茵的手,“他……如何了……”
“裴侯的人把大公子和老太君送上商船后,说巧不巧路上遇到了罗大夫。”
也就是帮魏宣医治眼睛的神医。
这罗大夫名声在外,仙踪难觅,竟就这么巧被老太君遇上了。
老太君好说歹说,甚至跪地相求,才求得罗大夫同往西境。
有了神医作陪,原本跟随老太君的苏茵反而被撵回来了。
“估摸着他们如今已经在西境某个隐秘之地医治眼睛和身伤了。”
苏茵的话让薛兰漪看到了一束光。
终究此番磋磨不是毫无价值的。
好歹她刺魏宣的那一簪也算还上了。
薛兰漪的心踏实许多,舒了口气,“只愿他伤好后,莫要想着再回来才好。”
以魏宣的性子,若知道薛兰漪牺牲自己救他,只怕一刻也不能等又会回来寻她的。
如此反反复复,复复返返地拉扯,到头来只怕谁也逃不过魏璋的手掌。
“有老太君陪在他身边,他应不会冲动吧。”
魏宣重情重义自也重孝,应不至于全然不顾老太君的安危,独自回京的。
薛兰漪如是自言自语地安慰。
她说这话时,苏茵张了张嘴,有什么话咽了下去。
薛兰漪察觉到苏茵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狐疑看向她,不禁心又提了起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我……”
苏茵迟疑地,双目虚晃了下。
她不说,薛兰漪就更紧张了。
“是不是、是不是魏璋找到他们的踪迹了?亦或是阿宣的伤不得治?”
“不是!不是的!大公子的安危你可以放心。”
苏茵反握她渐次冰冷的手,置在掌心,嘴里的话来回滚了许久。
“郡主从前……身边是不是有个叫兰儿的婢女,与郡主长得十分相像?”
薛兰漪点了点头。
当初有位贵女与薛兰漪不合,特意挑了个与薛兰漪长得七分相像的丫鬟在身边伺候,还特意取了兰儿一名,对应兰漪二字。
这丫鬟在贵女身边受了不少窝囊气,薛兰漪瞧她可怜就想法子把兰儿要到了自己身边。
先太子出事后,她遣散了郡主府的人,当然也包括兰儿。
薛兰漪依稀意识到什么,紧盯着苏茵。
苏茵艰涩地颔首,“是的,老太君寻了兰儿来,教养在身边三年,特意提点她日常一言一行都必须模仿郡主,不可有丝毫差池,为的是……”
从前,自是为了给魏宣找个替身,让他莫一直沉沦在薛兰漪亡故的伤痛中。
而今老太君逃亡都要带着兰儿,自然是让兰儿冒充薛兰漪,稳住魏宣。
那日,苏茵跟着老太君启程时,与兰儿有过一面之缘。
那兰儿果真举手投足都是薛兰漪的模样,苏茵一个明眼人都险些认错。
而魏宣自从重伤后,视物艰难,只怕更难分辨。
老太君很有可能趁着魏宣视线不清时,把生米煮成熟饭。
一旦事成,以魏宣品性,责任使然,他不可能不担待兰儿一生。
苏茵知道此事说出来,会让人很难接受。
可,薛兰漪也不该一直蒙在鼓里。
不管是否魏宣主动亲近兰儿,凭什么男人可以逃离是非,美人在怀。
女人却被困在过往回忆里,不得解脱?
苏茵不忿,但望着僵坐在原地,面色发白的薛兰漪,她又于心不忍。
“对不起,郡主,我……魏将军智勇无双,应该不至于被人蒙骗……”
“没关系。”
薛兰漪艰涩地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苏茵是为她好才告诉她这些话。
如此一来,倒也挺好。
魏宣身边有人陪了,自然就断了回来救她的念头。
他会在边境养好身体,重新变回那个策马扬鞭、驰骋天地的大将军。
如老太君所说,魏宣一身抱负,不该毁于情爱的。
薛兰漪才不要他一直当个头发斑白,满面风霜的小糟老头。
她还是更喜欢他上蹿下跳,眉飞色舞的猴儿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