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冷郁权臣后_一念嘻嘻【完结】(99)

  其实,如果她不喜欢冰酪,可以直接跟她说的。

  何必……

  薛兰漪鼻头发酸,撇开视线。

  她忽又想到,是不是庄婉仪也不喜欢碧螺春?杜雁也不喜欢花灯……

  她曾经千思百想送出去的礼物,旁人并不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她们只是看在她没娘的份上,哄她开心。

  越想视线越模糊,她仰头望天,深深吐纳。

  头顶上空是一片亭亭如盖的栀子花,在阁楼之上俯瞰宛如祥云锦簇,繁花绚烂。

  今次她才知道,原来在尘埃之下仰望,纵横交错的枝丫更像野兽爪牙,欲要将她扑压在地。

  眼前的一草一木在水雾缭绕中,都不过镜花水月。

  这世间,又还有什么是真的?

  薛兰漪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迷惑。

  阴云中,她又看到了那个笑容明媚的红衣少年。

  那样真挚而热烈。

  像一颗红宝石,光泽经年不灭。

  他对着山峦呼喊:“我,魏宣,会比世上任何人都喜欢漪漪,永远都不会变!”

  “无论何时何地,请她不要灰心,一定一定要相信我!等着我!”

  少年笃定的声音环绕在她身侧。

  他们站在山谷之上,面前是万丈悬崖,她却倍感踏实……

  薛兰漪的眼前又生出虚幻,伸手去够天边的笑脸。

  笑脸化作云,碎了。

  一把伞撑在了她头顶,帮她遮住了阴雨。

  “要下雨了,郡主擅自保重。”

  男子温润的声音徐徐落下。

  薛兰漪心中生出一份希冀,蓦然回首。

  身后,裴修远一身白衣胜雪,对她颔首以礼。

  薛兰漪眸中亮色瞬间掩去,有些失望地望着裴修远。

  裴修远道:“郡主的三位朋友来找过本侯,本侯这两日就会令人将他们送出京城。”

  头顶上的枝丫轻动。

  一束天光照在白衣上,晃了薛兰漪的眼。

  总算,有些好消息的。

  她压了下长睫,掩去眼角泪意,郑重给裴修远屈膝一礼,“多谢侯爷,有劳侯爷了。”

  极力克制着,但声音仍然带着颤抖的余韵。

  她觉失礼,勉力挽了个笑。

  裴修远脸上却见难堪之意,拳头抵着唇,轻咳了两声。

  “裴侯爷……还有话对我说?”

  薛兰漪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凛然:“是不是阿宣……”

  脱口而出,她又警觉往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担忧:“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可是需要我做什么,侯爷但说无妨。”

  “非也,这个姨娘不必担心,他很好。”

  裴修远迟疑片刻,将一封信递到了薛兰漪手上,“这是姑母令本侯捎给姨娘的。”

  老太君怎会千里迢迢给她送信?

  薛兰漪诧异不已,接过牛皮纸封,其下隐隐透出耀目的红。

  她意识到什么,指尖一颤,徐徐将信纸抽出。

  大红的“婚书”二字渐次落入眼中。

  其下小楷写着:“纵万劫加身,卿心如月,不染纤尘,我若北辰,永护清辉。”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甚至堆叠在一块了。

  可薛兰漪还是一眼认出这是魏宣亲手所书。

  盖因他目不视物,所以写出的字不成行。

  落款处,并肩写着“李昭阳”“魏宣”。

  李昭阳三个字倒写得极工整、娟秀。

  她曾说过他武人粗鲁,他于是特意勤加练习写她的名字,说是将来递婚书时,定要把“李昭阳”三个字写得漂漂亮亮的,像漪漪一样漂漂亮亮的。

  她终于,收到他漂漂亮亮的婚书了。

  薛兰漪一时哭笑不得,一滴眼泪却猝不及防掉落在婚书上。

  啪——

  泪点晕湿了“李昭阳”三个字,婚书被打得轻颤。

  她赶紧用指腹去擦拭,可越擦墨迹越乱,最后“李昭阳”三个字变模糊了。

  再也无法与“魏宣”并肩而立了。

  “你……”

  裴修远见她机械地一次一次擦拭墨迹,心中有些感慨。

  明日就是魏宣与李兰儿的婚期,彼时西境正热闹非凡地准备他俩的大婚。

  而真正的李昭阳,却站在四方院落,潇潇雨歇中对着一封婚书空悲切。

  老太君将此婚书寄回,目的自然是告诉薛兰漪,魏宣已经另娶了,让薛兰漪彻底断了对她儿子的念想。

  裴修远看着面前摇摇欲坠的清瘦女子,到底动了恻隐之心。

  一贯清冷如玉佛般的容颜上展露些许柔和,“薛姨娘可有话让本侯带给他?”

  薛兰漪怔怔立在t原地,仍不停地擦拭婚书。

  一阵相对无言的静默。

  裴修远只好将伞递到她手上,颔首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雨淅淅沥沥下下来。

  树林里鸟兽飞散,周围只听得风吹树叶,一浪高过一浪的沙沙声。

  连地上的蚂蚁都成群结队回家了,它们爬过薛兰漪濡湿的绣鞋,她浑然不觉。

  直到裴修远快要消失在雨幕尽头。

  她才些微回神,“裴侯!还是劳烦您带句话吧……”

  若然此时不带句话,以后恐天南地北人各一方,再无机会了。

  可是,她要说什么呢?

  以什么身份呢?

  薛兰漪沉吟片刻,“那就……祝魏宣和李昭阳新婚快乐吧。”

  “还有……长命百岁。”

  她将手举过头顶,做举杯的手势。

  裴修远不懂,颔首应下,离开了。

  她却笑了。

  光是说出这句话,想到那番热闹场景都觉得开心。

  她记得那时在竹轩过生辰时,周钰站在石桌上,好大的嗓门,“等宣哥娶漪漪那日,我去做迎宾使,陆麒话多让他做掌席好了,阿璋最乖让他做引轿郎接嫂嫂。”

  “至于咱们宣哥嘛,穿红衣,骑白马,迎佳人,把红妆铺满整条龙虎街,做盛京城最拽的崽!”

  ……

  那样热烈的声音回荡在密密雨幕中。

  薛兰漪好像真的听到四方院落外,响起了唢呐笙箫的喜乐。

  战马清脆的蹄踏声渐行渐近。

  “漪漪,信我!等我!”

  少年清越笃定的声音刺破苍穹。

  她蓦地抬头,魏宣正驾马冲破阴霾迷障奔向她。

  鲜衣怒马,踏雨飞花。

  他朝她伸手。

  她毫不犹豫提起裙裾,飞扑向他。

  却重重跌在地上,手边的少年蓦地化作烟云飞散了。

  她痴痴望着满是泥泞的手掌。

  半晌,才意识到阿宣要大婚了。

  他不会再来找她了。

  红宝石是可以永恒璀璨,但不一定只照亮她。

  雨越下越大,肆意冲刷着她。

  她坐在泥潭里,麻木地看着一场暴雨将她笃信的友人、爱人全部洗劫一空。

  她什么都没有了。

  眼前一阵晕眩,瘫倒在地。

  “姑娘!”

  此时,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扶住了薛兰漪的手臂。

  柳婆婆至廊下经过,就见一疯妇在雨中时而奔跑,时而跨步,时而伸手时而发笑。

  她道是那被吓傻的梅姑娘回来了,近前一看,竟是自家姑娘。

  姑娘在四合院里被冷眼相待数年,向来冷静自持,何曾如此狼狈过?

  又是谁能将姑娘刺激成这样?

  柳婆婆捡起泥泞里的伞,撑起伞扶姑娘往廊下去。

  薛兰漪不肯走,嘴里絮絮叨叨,另一手还在半空中胡乱抓着。

  这分明是癔症又犯了。

  今日公府大事颇多,若姑娘惹出乱子,只怕国公爷那边少不得训斥。

  姑娘从前也再三吩咐过她,若是犯癔症了,务必想些法子让她疼,把她叫醒,切不可在国公爷面前丢了分寸。

  柳婆婆狠下心,使劲拧了她胳膊一把。

  她太瘦了,繁复湿透的衣服堆叠在身上,根本摸不到胳膊。

  可只要稍稍一拧,连皮带肉地疼。

  薛兰漪浅吸了口凉气,有些恍惚,有些疑惑。

  显然,还未分清现实与梦境,也不知道喊疼,只是僵硬地盯着对方。

  清瘦白皙的脸脱了妆,鬓发凌乱贴在脸上,更显病态。

  “姑娘,我们先回廊下,好不好?”

  柳婆婆扶着她坐到了廊下,又用袖子帮她擦拭着鬓边潺潺而流的雨水。

  两个人在雨中待了许久,柳婆婆身上也早湿透了,只指腹尚存些微温度。

  一丝丝温凉的触感划过脸颊。

  薛兰漪的神色才渐渐收拢,讷讷盯着蹲在她身边为她擦脸的婆婆。

  她忽地红了眼眶,扑进了柳婆婆怀里。

  她的身上好暖,比大寒天的被窝还要温暖舒服。

  薛兰漪生出贪念,哑声轻唤:“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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