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容泠的性格根本没考虑过做的对不对,她只想要结果。
“老师,您要回去了吗?”闻人冀主动问出口。
“嗯。”容泠垂眸拈住剑柄末端系着的青绿宝珠剑穗,将其捋顺。
“也是,您不属于凡人界。”闻人冀苦笑。
当年他十六岁,听闻在修真界百岁以下都是少年,两三百岁才称得上青年,又听她无意间说起“修真界各大门派派下来对抗魔修的都是些三十岁以下的垂髫孩童”。
那时他初接触容泠,发觉她认知顽固,想着在她眼里他估计还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于是仗着年龄尚小苦苦哀求,又说自己空有帝王头衔没人支持心里十分恐慌,才把人强留下来。
现在她要回到修真界,他做不到再撒娇卖痴一遍了。
“您还会回凡人界吗?”他问。
容泠不假思索:“当然。”
她还要为系统物色下一批任务者,想在凡人界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人才。
气运崩坏,天才出头的概率普遍偏低,很有可能某个修仙奇才因为从小到大没有测试过灵根就泯然众人矣,因而她打算隔段时间再游历几遍。
闻人冀抿唇:“下次见面大约什么时候?”
“不知道。”容泠实话实说。
一测系统刚刚下放,效果还没显现出来。
当年方铁砚在系统的帮助下修炼到化神只用了二十年,还是在灵气十分稀薄的环境下,第一批任务者见效应该不会太慢。
具体要多久就无法得知了。
闻人冀心中纠结。
修士闭关动辄十几二十年,容泠突发奇想炼个器便闭门两年不出。
或许等到下次见面,他已然白发苍苍。
他按捺下心头酸涩,从衣袖中拿出一个装着丹药的青花瓷瓶,怀着期望说:“他们说这是能助我脱胎换骨修炼成仙的丹药。”
容泠冷冷地瞥了一眼:“吃不死那你真是神仙。”
一堆补进药材炼制成的丹药,修士吃了强身健体,可给凡人?
容光焕发飘飘欲仙后内里便彻底耗空。
听出她话里的凉意,闻人冀儒雅的面具有一瞬间龟裂,隐藏在伪装下的阴暗面倾泻而出。
“别信修真界那些人。”她说。
闻人冀捏碎丹药:“老师教诲的是。”
凡人界与修真界之间既然t互通,两边不可能完全没有联系,古往今来皇室在修真界都有供养合作的宗门。
凡人界十年来休养生息,他专注政务,没如前几代皇帝一样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进贡宝物,这些家伙胆大包天居然真敢算计到他头上。
幸好他虽求长生心切,尚且还有理智。
真以为谁当皇帝由他们说了算么?
闻人冀眼底划过厌弃与狠厉。
容泠在面前,他当下暂时收起了戾气,决定回头好好算算账。
国师性格直率不懂也不屑懂话里的弯弯绕绕,他干脆直言问:“学生还有长生的可能吗?”
容泠不明所以:“十年前我告诉过你,万物有恒,有得必有失,从你坐上帝王宝座那一刻起仙缘就断了,除非创下福泽万代的千秋伟业,不然帝王没有肉身飞升的机会,凡人界历史上唯有第一个实现大一统的皇帝有这本事。”
帝王功德与修仙之路是冲突的,十年前闻人冀就知道了答案,但他还是抱着一线幻想。
这世上到底没有既要又要还要的好事,他只能苦涩笑笑:“十年过去,有些忘了,寻常人肉/体凡胎总是记性差。”
容泠点头表示理解。
闻人冀咬了咬舌尖,深吸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恳求的意味:“过了我的诞辰再走吧。”
不在乎这一会儿,容泠答应下来:“可,正好去年你诞辰设宴,我炼器没赶上,今年给你补一份礼物。”
闻人冀垂下眼睫:“前年也没有。”
容泠面露疑惑:“是么?”
“嗯,我今岁二十有六了。”
容泠蹙眉:“哦,我时间概念不好。”
不知今夕是何年,这是修士的通病了。
“我断了修仙路,那么宗室的孩子有修炼的可能吗?”闻人冀明知故问。
容泠奇怪地看着他。
她想说若是没有你每年送去合作宗门的宗室子弟是去干什么的?洒扫吗?
不过看到便宜徒弟一双形似狐狸的桃花眼里裹着的孺慕,话到嘴边消了音。
罢了,她晓得闻人冀年幼缺爱,对她有深切的依赖之情,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没话找话颠三倒四很正常。
“有。”她回答。
闻人冀笑容更甚:“那万寿节当日可否恳请老师掌掌眼,看看宗室有无资质尚可的孩子,适合什么修炼路径。”
“你想让我给皇室宗亲开后门,把人塞去值得信任的宗门。”容泠眉梢微挑。
闻人冀大大方方:“可以么,师父。”
他颇为委屈:“您也知道,南国供养多年的宗门早就看不起凡人了,他们连乱七八糟的药都敢给我,定然不会对宗室上心,我寻找下一个合作宗门需要时间。”
容泠知道他绝不止和南国历代供养的宗门有联系,但她要走了,这个人类幼崽好歹喊了她那么多年老师。
再者学府虽说仍在修建当中,修建好了再宣传招揽学生有些晚了,正好提早放出些风声。
于是她颔首:“正好,我师父即将开山门传道,有合适的人才历练几年后说不定能去上课,只是名额有限,得挑些好苗子去。”
闻人冀微愣:“我听您说过,您所在的学府隐世多年已不招收弟子,在外不可提及……”
容泠目光悠远:“气运复苏,山门将开。”
闻人冀眼睛一亮。
能教导出国师这般的弟子,这隐世学府实力该有多么雄厚!
他板直身体,缓缓作揖施礼,这一刻他以凡人界南国帝王的身份郑重请教。
“敢问国师大人师出哪间学府?”
容泠声音沉稳:“天衍学府。”
闻人冀瞳孔猛地一缩,失态道:“这世间何人敢用天衍道祖的尊号命名学府?”
一个一闪即过的荒谬猜测攥紧他的心脏。
容泠唇角扬起几不可见的弧度,面上的冷凝如春风化雨般散开。
“自然是,吾师本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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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万寿
暮色降临,万寿节宴。
乐师奏起悠扬的乐曲,位高权重的大臣皇亲互相寒暄,以虚伪的笑容掩饰浮动的心绪。
众人皆知皇帝追求长生心切,因而准备的寿礼大多与此有关。
闻人冀百无聊赖坐在象征最高权势的位置上,不甚在意底下人的奉承,只不时瞥向右手边的容泠。
大臣们见到这一幕纷纷敛起神色,各怀心思饮酒作乐。
十年前魔修作祟,见证历史的那一批当事人要么因为夺位成为容泠剑下亡魂,要么身体大不如前于前些年退出朝堂,如今鲜少有仍居高位并亲眼见证她当年所作所为的人。
于大多数人而言,虽然听过十年前国师一人抵御三千魔修的传说,但国师十年间出门次数屈指可数,见到她的机会少之又少,这种敬畏之心有些虚渺。
再加上不少身居高位的人有一种奇妙的膨胀,他们认为自己书读万卷,绝不像普通百姓一般见识浅薄好忽悠,什么龙神显灵都是虚妄,若是龙神诚心庇佑,为何不在魔修一出现的时候便出手?
多年来有个说法比较盛行,那就是飞升的龙神早已不庇佑凡人界,所谓龙神派遣的神女不过是借来欺骗无知百姓信仰的名号,实际上所谓国师不过是个吃俸禄的修士罢了,顶多实力强点,没那么神奇。
某种意义上这个说法挺接近真相。
国师坐副位,许多人是不服的。
但皇帝宠信,他们看在风雅仁厚的少年天子的面子上,彼此之间也没有利益冲突,便恭敬行礼,不多言他了。
“老师,是不是宴会无趣?”闻人冀没去管底下暗流涌动,侧身转向右手边问道。
他坐于高首,又有乐师舞姬奏乐献舞,下边的人难以听清他们的交谈。
“还行,菜肴不错,挺新颖。”容泠突发灵感忙着炼器,有段时间没进食了,对这回的菜品很满意。
闻人冀趁机挑起话头:“御膳房做的东西我吃腻了,今日宫宴特意让人聘了富贵楼的厨子,手艺确实不错,难怪短短两年能名扬京城。”
容泠扶杯盏的手顿了下:“你安顿了苏小爻的产业。”
富贵楼是苏小爻经营的酒楼,她就是在那儿见到的她,并看出她的灵魂与方铁砚来自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