蝈娘惊叹于阿彩一贯平静温婉的外表下潜藏着如此玲珑的心窍与深刻的洞见。她便忍不住揭开陈国夫人的老底:“你说得一点也没错。陈国夫人姓杨,是国朝宗女,与陈公的母亲万安公主是本家姑侄——只因这层干系,唐国夫人平日里对她多有忍让,省得她去皇帝皇后面前胡乱议论唐公。陈国夫人不论与唐公还是夫人,均无血缘之亲。反正今夜你我无需侍候主人,刘娘子等长辈也不在眼前,我不妨与你说句实话。”
两个少女遇到一个自己都尊崇的主母不易,遇到一个都讨厌至极的贵妇倒也同样着实不易,所以就像两只麻雀般啁啾不停。
蝈娘撇撇嘴继续说道:“今日陈国夫人假惺惺地前往别业看望二郎与长孙娘子,可是我并未看出她对窦夫人过世一事有丝毫动容之处。相反,她对迎接皇后来到紫微宫、参加正月大朝会更为有兴致,并不像其他与窦夫人性情相投的女眷般奔波长路、踏雪致哀。对于小姑与外甥的关切,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嗯,想来也是。”阿彩愤愤不平道,“陈国夫人一听到二郎说是长孙娘子派人前来寻他,气便不打一处来,哼哼两句道:‘我听闻你自从迎娶了这位长孙娘子,携她同来洛阳后,便在邙山别业一带深居简出,简直过得如农夫一般,与你以往的性子殊为不符。’”
“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公子的性情从小到大就没有变过。刘娘子就是这么说的。二郎的性子是什么样子的,自己乳母还不清楚吗?”蝈娘突然觉得陈国夫人这样的亲戚不要也罢。
阿彩说道:“公子愣了愣,也觉得陈国夫人胡乱品评,甚为无礼,但是事关长孙娘子,还是耐着性子说原委:‘我不过按律守制,又奉父命查看别业田庄,也不敢懈怠骑射。母亲过世之后,我身体违和癯羸,幸亏有长孙娘子照顾才缓过来……’
她又用尖刻的声音说道:“我家娘子今早也不知得罪了何方神仙被人背地里这么说嘴。陈国夫人真是听不得‘长孙娘子’四个字,一听到就跟没长大的幼童般抢白公子:‘你的那位新婚妻子,当真伶牙俐齿,八面玲珑,处事周全,我身为长辈也自愧不如。’”
“二郎当然品出陈t国夫人责备之意,仍是有礼有节为长孙娘子辩解:‘恐怕舅母对青璟有些误会。可否屏退左右说话。邙山乡间景色不错,我陪着舅母走一走,散散心,聊一聊可好?不知舅母可否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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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凤:冷静冷静,无论如何得先让老婆在长辈面前留个好印象,看看能不能妙语挽回一下,反正舅妈也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学我妈那样哄一哄她就算了……
虽说上一秒装逼下一秒打脸比较痛快又能比较直白地表达二凤对阿璟的爱意[狗头]但是,二凤一开始也不想跟杨老太闹僵,只想糊弄过去——也算是为老婆长远考虑了。毕竟史书也说他从小“玄鉴深远”,对自己深爱的人,他也希望家人们都对她有好感的,不会让她一开始就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
但是,老巫婆实在给脸不要脸,小两口递了好几次台阶她都不下来,算了,那明天那一章就选择当硬汉硬扛所有指责[点赞]
第96章 夜谈(3)
蝈娘听说李世民为澄清所谓“误会”,竟然主动邀请陈国夫人游逛,不禁诧异道:“这可算是二郎与陈国夫人相处最有耐心的一次了。面对叔伯舅父辈,若是意见相左,他通常毫不留情又有理有据地反驳;面对女眷,不论老幼,他往往是一言不合找个借口直接溜走的,窦夫人生前也不拦着他,反而替他隐瞒。如今为了长孙娘子名声,竟然强抑怒气与这阎罗婆周旋……”
“只叹陈国夫人见公子护妻心切,就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凶狠模样,变本加厉道:‘不必了。看来你对这位新妇回护得很,遇我稍微说了几句重话便认定我误会了她。我哪里敢累你作陪?我今日本是一片赤忱之心前来探望你们,却遭你那位长孙娘子如此折辱,我实在弄不明白你父母那么明事理的人因何择她为媳?’——蝈娘,陈国夫人说出这样的话,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相当失礼了。公子的不悦便开始呈现在脸上。陈国府诸奴婢自然吓得各自向后退却数步,垂首不敢多言一句,既不敢靠近陈国夫人,也不敢仰视公子。”
“噢,阎罗婆。”蝈娘轻轻啐了一声,“她在李家别业时还故作大度地说不与长孙娘子计较呢!”
阿彩说道:“她何止小肚鸡肠,简直是幼童行径。公子并未因陈国夫人是长辈而唯唯诺诺,反而竭力要将事情原委弄清楚,还长孙娘子一个清白,便忍不住为娘子辩护:‘说实话,我听不懂舅母的话。青璟与我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在我们年幼时订下的。后来虽遭变故,但一切意外与她本人并无干系。我父母与道生舅父皆认定她虽罹家难,却德行无亏,婉懿循礼,便早早为我求娶为妻。全家人无不爱重她。母亲病重时她衣不解带服侍于榻前,丧礼上兄嫂遇事不决之时也会请她出谋划策。之后她又竭力劝我随父亲同来洛阳以便朝中任免有动时替父亲处理家事——我初时一心想着结庐陪伴母亲,全然忘记了母亲令我好生照顾父亲的临终嘱托,幸得青璟提点才不至于酿成大错。青璟的眼光、见解、行事不但我母亲、大嫂与诸女眷赞不绝口,就是我父亲兄长与道生舅父也十分敬重。所以外甥真是不太明白折辱之说所言何事?这并不似青璟处事风格。还望舅母明示。若是青璟真有无礼之处,我自会替她赔罪。’”
蝈娘叹道:“唉,其实二郎向来不在意陈国夫人在两京亲友间随口造谣说他不通人情世故、脾气过于倔强、专爱结交庶民子弟之类的——哦,还有,空长着一副尚可一看的皮囊,却丝毫不会曲意逢迎——大概是说二郎与表姊妹们相处时总是敷衍。这些都是刘娘子私底下讲的,匈奴悍妇总是一边说一边笑得乐不可支,然后祈求菩萨替二郎找个合乎心意的妻子,千万不要找陈国夫人中意的那些女子。至于二郎嘛,通常知道了这些闲言碎语,也不过冷笑几声,看在母亲、舅父的份上懒得与她计较。现在看来,二郎倒是极爱护长孙娘子的名声,并不愿意陈国夫人在两京亲眷面前肆意炮制关于长孙娘子的谣言。”
“啊,听到‘赔罪’二字,陈国夫人便似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抖擞起来,居高临下地问道,‘我问你,你的这位夫人确实如传言中所说幼年丧父,母亲被继子逐出家门,又由九品小吏抚养长大?’公子懒得与她理论,干脆利落地答道:‘那又如何?难道这是她的错?’陈国夫人只能气结道:‘你——’她大概是被气得不轻,在油軿车中又不好捶胸顿足发作一番,居然屈尊从车里走下来见公子。我猜她平日驭下甚为刻薄寡恩,奴仆们听闻她被晚辈后生驳得哑口无言,竟趁她不备偷笑起来。此刻陈国夫人将半掩的帘帷完全卷起,气急败坏地摔出车来,偷笑之人突然转作正色上前搀扶也实在有趣。陈国夫人踉跄几下,故作宽容道:‘好好好,我岂能不知生死祸福并非青璟所能掌控。这些算不上她的错,那么居于乡间的主意又是谁出的?’公子说:‘洛阳城中应酬过多,我毕竟尚在孝期,需为母守制。既不能令故旧误会我故作清高,又能清净下来时时怀念母亲,便出此下策。如今小住了几日,反觉得乡间车马稀疏,令人神清气爽。’陈国夫人道:‘就算此番村居你们夫妻二人都有理有据,可是我还是听到一些与礼不符的咄咄怪事。听闻你与邙山附近的田舍郎们走得很近,竟然还不顾身份地向他们请教稼穑之事,甚至有传言说你出资为田舍翁们办醵饮,承担了农家子的束脩……我说得可对?’公子爽快承认:‘舅母说的确实是事实。’陈国夫人便气冲冲地指着公子道:‘你忘了自己国公之子的身份了吗?还是长孙青璟怂恿你接连做了这么多离经叛道之事?’公子说:‘当然是我自己的主意,与她无关。’陈国夫人诧异道:‘想不到你一力袒护她至此!’”
“阿彩,你像个说参军戏的苍鹘!”蝈娘笑道,“我每每听到陈国夫人在公子面前捞不着半句好话就偷着乐……”
“你笑完没有,笑完了听我接着说戏。”阿彩逗乐道,“公子不紧不慢说:‘我哪里敢在长辈面前偏袒妻子,只是按照舅母所问如实回答。’陈国夫人小孩子脾气又上来了:‘好,就算你如实回答,没有偏袒。你那受众人夸赞的贤妻对你的所作所为就毫无异议吗?’公子皱眉道:‘青璟与我一心!她非但不介意我亲尝稼穑,还与蚕娘们一同修治蚕器,与织工们一起比对各种织布机的优劣。我们就是这么同甘苦共进退。’公子的语气分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充满了骄傲。”
“我家二郎回敬得好!”蝈娘拍手道,“阿彩也讲得好。”
阿彩咯咯笑道:“有句话忍不住要告诉你,不准去刘娘子面前瞎讲——其实我一直不觉得公子容貌有多俊美,不过比同龄郎君高大魁梧一些罢了。可是今天他与陈国夫人争辩时,我却觉得他分外俊朗,连说话声音也好听——不准告诉刘娘子,她要是知道我觉得公子长相不过中人之姿,定要罚我睡到廊下,让我好好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