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与长孙氏被安排在首桌,与新人同席,靠近乐手们。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李世民准备与两个部曲舞剑助兴。
忽然院门被粗暴地踹开,五六个身着官服的胥吏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持刀府兵。
“张亮何在?”为首的兵曹厉声喝道。
欢笑声戛然而止,甚至有女眷吓得惊叫起来。
张亮站起身,脸色阴沉:“在下就是张亮,不知曹公有何贵干?”
兵曹拿出名册,不耐烦地念道:“天子有事漠北,急需民夫整修太行道,运送粮草。你张亮年方十九,正值壮年,速速随我们走一趟!”
院中顿时哗然。年长的几位社宰纷纷向差役求情:“这孩子才成亲。年纪尚未满二十,会不会弄错了?”
李梵娘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酒液溅湿了她的嫁衣,她一时手足无措。
张亮攥紧双拳,眼中燃起怒火:“曹公容禀告,我父兄皆死于征辽徭役,我并未年满二十。按大业律,我家三年内可以不再应役!”
“大业律?”兵曹参军嗤笑道,“你小子脑子不好?你跟我说大业律我都想笑。圣命如山,哪容你讨价还价!来人,再不老实,就给我绑了去县城应役!”
府兵上前就要拿人,李梵娘扑上挡在丈夫与府兵中间,哭求道:“求曹公开恩,让我们把婚礼行完可好。”
兵曹皱眉道:“娘子,我也不是故意为难。我本可以在迎亲路上将你丈夫强行带走。如今等到却扇结束才来带人,可谓仁至义尽……”
李梵娘跪地道:“曹公大恩,李梵娘永志不忘。只是我们乡间风俗,新妇须得拜过新郎父母才算正式成婚。张亮父母双亡,祭祖需要三日之后。我不敢求曹公宽限时日,只求张亮带我入室拜过他父母神位,就算是张家儿媳。日后操持家事,也有理有据,免得被宗族嘲笑名不正言不顺。”
“你也太过分了。”兵曹冷笑道,“婆婆妈妈是想拖延时间吗?”
李世民眼中寒光乍现,手已按在腰间隐藏的横刀上。就在他与部曲们互使眼色准备起身的刹那,长孙青璟一把拉住他的蹀躞带,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听李梵娘的。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然而手却未离开刀柄。
兵曹见满院诸人虽不敢反抗,但是个个怒形于色,自知理亏,便给自己一个台阶道:“也罢,算你们夫妇识相。我就给你们片刻拜父母、祭祖、道别,抱头痛哭去吧——不要跟我耍花样!”
“你跟他们一起走,我来应付。”李世民轻声对长孙青璟道,“不管动静多大,叫他们快跑。”
长孙青璟点头后退,张亮扶起妻子,三人快步走向内室。
一进门,长孙青璟便压低声音问道:“张亮,你家有地窖吗?”
“胥吏常年抓人服徭役和兵役,怎么可能不知道每户有地窖。”张亮解下进贤冠、革带,绛色婚服,苦笑道,“一旦藏在地窖中,差役来时,简直如瓮中捉鳖,十拿九稳。我们才不能自寻死路。”
“嗯——那掀了屋顶跑如何?”长孙青璟指指并不牢固的屋顶,又问道,“你跳上去不难吧?”
张亮摇头:“我倒是跳得起、掀得动,她怎么跑?”他望向李梵娘,“她连马都不会骑,还能跟我一起上房逃跑不成?”
长孙青璟在狭小的内室来回踱步,忽然停下:“那我想办法替你们闹点乱子,你们借机逃跑……”
“虽说今天乱子已经够大了,不过,再添一把火应该也不会更糟糕了……”她自言自语地拔下屋中高处的花烛,又取下窗上的一把枲麻:“今日得罪了,你们回乡之前我定替你们把屋子修好……”
“高兄哪里话?”张亮来不及向李梵娘澄清眼前的高孝璟就是李世民的妻子,只是拉着蹙眉的妻子向长孙青璟拜了三拜:“大恩不言谢,我与李兄、高兄、长孙兄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院外又是一阵骚动,刀枪突出的声响与杯盏破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小孩的哭泣混杂在一起。
一个尖锐的声音高喊:“就是这里!盗窃含嘉仓的贼人就在婚宴宾客中!统统围起来,不要让他翻墙跑了!”
长孙青璟、张亮、李梵娘三人面面相觑。
长孙青璟小心挑开窗缝往外看,只见又一队官兵涌入举办婚宴院子,为首的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人。
“你说他确定来到此处,现在你把他找出来!”
那见证人被差役推到酒席间,开始一个个辨认宾客。
“高公子,阿亮,你们看!”李梵娘招呼长孙青璟与张亮,又一队官兵包围了土墙与篱笆。
“不妙。”张亮脸色阴沉,“两拨人!太巧了。怕是有人设局害我!”
话音未落,酒宴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就是他!那个穿蓝袍的!他就是夜闯含嘉仓的盗贼!”
透过窗缝,三人看到那证人正指着李世民大喊。
“你血口喷人!”李世民与众部曲“腾”地从席间坐起,握紧刀柄。
兵曹与法曹两位参军交换了个眼色,同时拔出了刀。
“曹公,是他,就是他,他冒充仓监,将粮食偷运出含嘉仓,接应的是个粟特人。这两个人的长相我不会忘记。之后衙役们带着我追捕他,他故意混到通远市看灯轮的人群中,就这么平白无故失踪了……”
李世民刚想问清楚事情原委,然后亮出国公之子的身份。却听到证人言之凿凿,说他见过粟特人,去过通远市,这一切令他意识到阴谋的罗网在他面前张开,正等着他自报家门。
“我听不懂你的话。”李世民并不想按着这个奇怪的剧本走下去,他做好了鱼死网破的t准备。
“人证过来,再把含嘉仓失窃当天你所见的一切说给这位记性不好的公子听,帮他回想起当夜的事来……”法曹参军带着差役们围了上来。
“张亮呢!跟你婆娘还在磨蹭什么?”兵曹参军觉得情形不对,大声催促道,“你窝藏含嘉仓大案窃贼,本事不小,还不滚出来说清楚再应役!”
“我记得这个证人,上元夜我在通济渠边见过他——不好,我们惹上麻烦了。你们快走!我点火,你们快走!”长孙青璟催促道,“不用担心,我和李世民可以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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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洛阳乡村大舞台也一样精彩[坏笑]真!悍匪来了[哦哦哦]
第101章 夜奔
青庐内外一片混乱。
张亮咬牙向李梵娘道:“梵娘,你对我有情,李兄对我有恩。如今这情与恩我都无以为报。可要是就此逃跑了,哪怕与你顺遂过完一生,我肯定会后悔。”
李梵娘点头道:“我懂了,你去吧。”
“快——走——”长孙青璟一手持烛一手握枲麻,不耐烦地催促道,“快走——李世民不会有事的!真要有事,你的这点能耐也不过蚍蜉撼树,救不了他!这不像射杀几头豺狗那么简单!快带梵娘走!”
张亮从墙上取下弓箭横刀,抱了抱新婚妻子道:“梵娘,我今日先拼命保护三位朋友周全,再带你逃跑。如果我不幸死了,或者被抓去修太行道,你记得找一个可以依靠的汉子,不必挂念我!”
“张亮,你还在婆妈什么?出来说清楚,我们要撞门了!”差役们催促道。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小爷也不应役!”张亮持刀,一脚踹开房门,冲入人群企图救出李世民。
李世民持刀与包围他的差役格杀缠斗:“你傻子呀!回来作甚?”
“张亮,你好大胆子,不但抗法,而且与盗贼为伍!”兵曹参军喝令差役上前捉拿他。
一道红影如鬼魅般从酒席宾客间闯入官兵中间,刀光闪处,两名府兵应声倒地。
那证人惊恐万状,指着红衣人尖叫:“不对,是他!……他去过通远市的运河边,在那里大摇大摆看花灯!”差役们一时不知先抓捕何人。
“你可看清了?”法曹参军呵斥道。
证人亲眼见到李世民同样身手敏捷,又改口道:“不对,是他!”
红衣少年在官兵中左冲右突,身手矫健非凡。证人又一次改口。
“到底哪一个?”法曹参军愤怒地踹了证人一脚,怒喝道。
“小人——小人也实在分不清了!”证人抱着头,目光在两位少年之间切换,得不出一个确定的结论。
“来人,把三个歹人都给我绑了。”法曹参军与兵曹参军一声令下,院落之外围拢的兵士鱼贯而入。
三位少年与数倍于自己的官兵缠斗不已,且战且退,逃入屋中。
长孙敏行护住颤抖的阿彩,叮嘱她抱头蹲在墙角间。然后抽出横刀,硬生生砍断了青庐结绳,方才喜气洋洋的结婚礼堂轰然倒塌,将差役们压在毡布竹竿之下。
众差役大叫一声“不好”,却被布帛器皿缠绕得不得脱身。
红衣少年冲出后窗,从背后击杀守在后院的士兵,策马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