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先生。”蝈娘在庄吏身侧向长孙青璟示意,长孙青璟也向庄吏点头致谢。
众人吵嚷半日,长孙敏行折下新柳交给李世民夫妇。
“柳条青青,行路平平;愿持柳色,上拂天颜!”
“承长孙夫子吉言。”李世民双手接过柳枝,与众人郑重作别。
轮毂辚辚,马鸣啸啸,黄土中的饯别酒还未渗尽,李世民与长孙青璟就踏上了去蒲州的行程。
在浊酒的作用下,长孙青璟的眼角有些烫。
马车行驶了很久,她好奇地掀开车帘,村民们依然在路口目送。
前排的长孙敏行将郑佛佑高高抱起,那孩子手中的柳条左右摇曳,似乎真的与地平线处的蓝天相接……
当日申正前后,李家的车队到达洛口,因为有家有室之人都因陆路民变四起而宁愿改走水路,大船又多被朝廷征用,故而船只租赁紧张。
李家与不得不委曲求全与僧侣、低级官员合租楼船。
“真是从来没有过的窘迫情形。”刘娘子向阿彩抱怨道,“往年走水路去河东,李家都是租下整艘船,女眷活动也方便,而今却要在上层困上十多日,甚是不便……”
李家急着赶路,不想再拖延,便与船主再三协商,包下上层的寝舱、厅堂以及中层部分随时可以改变用途的隔舱。
不方便的地方在于长孙青璟难免与外男相见,无法完全障蔽;中层另一边的乐班子又日夜吵闹,觥筹交错声不绝于耳;僧人们早晚课诵声透过缝隙传入上层厅堂……不过经历过丧礼的年轻人对此也还能承受。
这艘船在洛口到砥柱山(三门峡)之间往返多次,船工们对航道十分熟悉,虽然逆流行舟,但春季水流缓慢,尚算平稳。至少在到达砥柱山前大家无需太过担忧行船意外。
唯一令长孙青璟感到别扭的是入夜后她又不得不与李世民共处一室。这几个月,她已然习惯了这种介于兄妹与知己之间的奇怪又合理的关系。
本来她已经挑选好几位健壮仆妇就寝时陪伴自己,刘娘子又心生疑虑,只说往年李家一向是租赁下整艘大船,船上并无外人,所以娘子们只由婢女相伴也无妨。今次不同,人多眼杂,唯恐有失,坚持让年轻郎君入夜后陪伴、保护妻子。
刘娘子对于年轻人守制期间的自制力一贯不看好,所以平日里跟防贼一样盯紧二人。
在北邙别业时,一到初更,她就把聊天的二人赶回各自寝室——血气方刚的少年和明艳活泼的少女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来。
不过如今她也多少看到、听说了世道不太平的真相或传言,实在不放心小主母单单由几个盗贼来时自身难保的婢子守候着。
年老力衰的乳母已无暇多顾,只得先睁一眼闭一眼捱过这黄河上令人心焦的十天航程再说别的。
李世民手持烛台进入寝舱时,长孙青璟正支起窗看夜景。她衣着整齐,头也不回,后背却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显然不太适应这种既尴尬又暧昧的气氛。
他顺势坐在妻子身旁,一手移近她膝头,轻柔地捏捏她的手指:“观音婢,我……”
他想说其实他也很局促窘迫,他也跟刘娘子再三言明长孙青璟可以应付任何不虞,但是被一一驳回。
如果不是刘娘子再三叮嘱、耳提面命,他也不是非要赖在这里不可。
长孙青璟抽回被握住的手指,反手扣住李世民的手腕,把他自作主张的手掌贴着他自己的膝盖放下,开玩笑似的弹了两下,又将自己的手挪远了一些……
李世民刚想开口替自己辩解,却突然觉察出自己很享受这种欲擒故纵的游戏。
明明那么想离她近一些,却要找托词说自己不得不来她身边——岂不要被她笑死。
他清了清嗓子:“反正他们一个个疑神疑鬼好几个月了。如果我们——”
一个铜狮镇纸被投掷到两人中间。
“公子脚伤好了吗?”长孙青璟转过头,笑意盈盈。
——他还不算太傻,分得清诱惑和威胁。
“是我妄想了。”他自嘲道。
他不知道的是,眼前看似自制的女孩也如那日在桑林中一般受着他的蛊惑。滚烫的情欲灼伤自己又伤害对方。但凡他再坚定执拗些,她身上的冷静的伪装自然被撕碎,循礼的举止便悉数裂解。
长孙青璟手执一册《离合诗集(字谜书)》,却连一个字也猜不出来,只是发呆。
李世民也不敢笑话她长时间只盯着同一列文字,便干脆走到窗口。
夜航时,楼船四围铜灯柱上挂起t了防风灯笼,弓弩手在远处水面出现模糊影子时就位。
甲板上脚步声、呼号声四起,一片凌乱。
“我去去就回!”李世民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离开的理由。
陆陆续续有船客带着刀弓来到连廊与甲板上,大家决定一起应对黄河上突如其来的盗贼。
直到对方船只擂鼓靠近,楼船上人才看清那是巡河官船。楼船以号角回应,双方擦身而过。
虚惊一场之后,船主亲自来到甲板安抚众宾客,劝大家早些休息。
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少年有回到那个充满了尴尬又随时会激起他奇怪的好胜心与贪婪的占有欲的卧室。
长孙青璟已经熟睡,好歹留了半张榻给他。
中层的乐女还在奏唱着《西洲曲》,愁苦婉转的乐曲弄得人心烦。
他最终随手在房里找了一条帔帛堵住耳朵才能入睡。
第114章 行船
船近三门的晌午,长孙青璟听到船主与乐班班主的交谈,昼夜不停歇的琵琶箜篌声一时消散了。
僧侣们原先零散自发的的午课突然变成了与早晚时一样的统一诵经。
船速明显地减慢了,有船工开向客人们呼号祭祀开始,留在房中静待即可,不要饮酒娱乐,以免冲撞禹王。
年轻的船工们将香案、香炉、酒、盐、肉脯、纸马陆续搬上船头。
舵师与船主亲自主持祭祀,大家虔诚地向着案上的陶土大禹像跪拜,高声向空中念着粗浅的祷词:“禹王开恩,佑我船行;三门闯过,风平浪静。”
然后,船工们开始焚烧纸马,向河中投掷铜钱和米粟。
从未经过砥柱山的船客好奇地探身,暗中观察这种古老的祈福仪式,觉得既滑稽又粗鄙。
当船慢慢来到人门前方时,初次看到砥柱山的船客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山形嵯峨如剑指苍昊,仰望层嶂蔽日,俯瞰恶浪吞舟。
船客们口中说辞也不禁与“粗鄙”的船工们一致起来。
“禹王佑我。”
“阿弥陀佛。”
楼船缓缓地驶入最宽处不过二十步的两道岩壁之间。
两岸岩骨嶙峋,色赭如锈铁斑斑;石棱狞厉,苔斑若龙鳞片片。
船工们将桅杆底座上的引绳慢慢向船舷下方放出,两岸栈道上的纤夫用长竿勾取引绳,与主纤绳连接。主纤绳又在距离船身六七步处分作十几股纤绳,交由两边各十几位纤夫牵引。
只听得一声锣响,分隔在两岸栈道上的纤夫们缓缓拖曳着楼船在暗礁险滩之间挪动。
纤夫们随着栈道的上升几乎贴着离地十步的悬崖而行,两侧的船舷在纤头的号角与旗语指挥下,擦着嶂壁在这四里长的绝境中求生。
整艘船出奇地安静。
一个三四岁的陌生女孩儿蹦跳着跑上上层楼阁,外面的船舷贴崖壁而行的险境似乎与她全无关系。
相比勋贵家同龄女孩,比如长孙纫佩,这个女孩更矮小瘦弱些,皮肤和头发因为过多暴露在户外而发黄。
难得的是苦难没有夺走她好奇的双眼与探险的勇气。在并不平稳的船面上跌倒了就扑扑尘土站起来,然后在三层楼阁的每个舱室前东张西望一下。
阿彩正准备把这女孩赶去楼下时,长孙青璟注意到了孩子身上的斩衰,心生怜悯,便招呼她进入自己舱室。
小女孩倒也不怯场,道了声谢,便接过蝈娘递来的一盘子果脯狠狠咀嚼了起来。蝈娘问她父母姓甚名谁,她居然一脸困惑,言辞含糊。
“蝈娘,不要为难孩子了。她穿着斩衰,神志好像还没有从亲人的丧事中恢复过来。船又晃得人恶心。”长孙青璟想起了自己八岁丧父的情景,太息道,“可能她还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你去楼下打听一下她家人,来去小心颠簸。”
阿彩发现小女孩手指黝黑,忍不住为她擦拭干净。
“慢点吃,小心噎到。”阿彩微笑着抚摸这孩子蓬乱的头顶,拔下自己头上银梳为她梳理毛躁打结的头发。
“用我的香泽和面脂吧。”长孙青璟想起邙阪道上那些急于将婴儿卖给贵妇人的饥民,想起未死之时已经为自己挂起招魂幡的母子,满腔愧疚化成急迫的补偿之心,便将女孩子抱到自己身边。
阿彩会意,将鱼洗盛满温水。长孙青璟亲自为孩子梳洗,在她枯发上涂抹香泽,又用面脂将她肌肤皴裂处一一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