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夏:云涌篇_鱼一头【完结+番外】(143)

  “你也是这样想的——那我就放心了。母亲在我梦里说的话应当都会应验。”他忘乎所以地靠近了长孙青璟一些。

  当然,他也隐瞒了一部分梦境——母亲反复叮嘱他要爱重眼前人,不可以辜负她。

  长孙青璟从被底伸出一根食指戳他膝盖:“喂!越界了!”

  “噢。”李世民向后挪动膝盖,哑然失笑道,“你把自己裹得像一截蜡烛!就这么信不过我的人品?”

  “嗯。你这人确实不太可信。”长孙青璟把食指缩回被中,下意识又把自己裹紧了点。

  “你说话真的挺能伤人……”李世民“哼”了一声。

  长孙青璟暗忖:“岂止你不可信,我自己都不可信。”

  她刚躺下,又烦躁地坐起来。大概是李世民在与僧人们一起祈福时沾染的一身护摩香搅得她坐卧不宁。

  她恨不得把他推到地板上,离自己越远越好。

  李世民却仍旧结跏趺坐着,似乎还在回想那个梦。

  “你背过去冥想。”长孙青璟命令道。

  李世民疑惑地看着她。

  “转过去!”她提高了音量,“不然我动手推人了!”

  “这不是无理取闹吗?”李世民当真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半夜三更把我叫起来解梦,现在我反倒睡不着了。”长孙青璟掀开锦被,转到屏风后寻找襦裙,“我索性不睡了。”

  “是吗?”李世民偷瞥了一眼屏风,只看到个瘦削忙碌的剪影。

  “有什么好看的?”他心里嘀咕着,迅速回头继续冥想,鼻子却有些发痒。

  “你用的什么熏香,又甜又腻,让人魂不安席。我不喜欢,你明天换一种。”李世民满腹抱怨还未全盘托出,一个枕头已经砸到他后背上。

  他满脸怅然地望着绕到他身前的长孙青璟。

  “信口雌黄!我什么香料都没用。”她有些含冤的气恼,“这个船舱里,除了你从僧侣那里带来的呛人味道,不再有别的扰神麝兰了!”

  他们突然同时意识到自己言行的无状。

  荒诞不经的、关于各自熏香气味的无端争辩,不经意间暴露了彼此之间蛮横无理的占有欲、潜藏于心又苦苦压抑的渴望……

  两人同时生出隐秘心事被对方窥破的难堪,一时间只是尴尬对视。

  “观音婢……”李世民也不知如何表达对自己开启这场无聊论辩的歉意,终于从结跏趺的姿势中解脱出来,站在长孙青璟面前——他越是急于解释,越是类似有意的挑逗撩拨,当然也不排除他下意识里就是想驯服这个猞猁般聪慧机警的女子。

  正当他神昏志乱之际,长孙青璟挣脱了那张无形的罗网。

  “阿彩,为我梳洗!”

  真是意想不到的好主意!——就这样硬生生拽一个人进来终止游戏。

  李世民哭笑不得。

  阿彩适时或者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两人面前,被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弄得犹疑不决,进退维谷。

  她默默承受着来自男主人的无明业火,亦步亦趋地走到长孙青璟身后。

  长孙青璟手持一卷《晏子春秋》,坐在铜镜前细读。

  阿彩将烛台放置于镜台上,询问长孙青璟今日梳何种发髻。

  “同心髻,低一点——还在丧期,不要太招摇,我的榛木簪呢?”长t孙青璟手指抚过卷轴,目不斜视地嘱咐阿彩。

  “丧期”二字说得特别重,似乎有意为之。

  李世民自然会意,收敛起满腹怨怼,默默看她梳洗的侧影。

  窗缝中漏进了第一道霞光,将长孙青璟未施粉黛地脸颊映照得如夺群芳之先机的新桃,盈盈然欲滴。

  “你不看《左传》了?”

  “天亮了。”

  阿彩吹熄了烛台。

  船近河东,在春日的黄河上顺流而行,站在高处,蒲州的渡口与浮桥轮廓隐现。

  长孙青璟在两位婢女与几位健妇的簇拥下,任性地跑去甲板看风景。

  穗儿也正趴在船舷上,不时蹦跶两下宣泄一下快要上岸的兴奋。

  长孙青璟隐隐觉得不妥,觉得船舷附近太过危险,小孩子没轻没重地蹦跳,稍加不慎就掉入黄河里去了。她想去拉穗儿一把。却突然被同舟的某位官吏夫人拦住搭讪聊天。

  两人各自在仆役、部曲们的簇拥下聊起正月间洛阳景致,元正大朝会,万国来朝的胜景,上元灯轮的华美。

  对面的贵妇似乎已经打听到长孙青璟是国公的儿媳,言辞之间有一种为了丈夫仕途而特意亲近逢迎的谄媚。

  当然,这是人之常情。

  “我听阿师们说,夫人的夫家与皇族有亲……”

  “正是,家父是文献皇后诸甥之一,与今上是表兄弟。正护送陛下同赴晋阳宫……”

  “是妾有眼无珠。”贵妇的欣喜溢于言表,从怀中取出一张饰有金箔的纸,“这是我夫君名刺——”

  长孙青璟会意收下:“我何德何能能够结识娘子这般贤媛?夫人有心了。贤伉俪日后若到河东城,只管拜会我兄嫂——唐国世子夫妇,他们是宽以接下,推诚爱才之人……”

  两位不安于现状的娘子心照不宣,相互致意后又匆匆别过。

  长孙青璟继续寻找着东奔西跑的穗儿。突然一阵晕眩袭来,她有一种船向下沉的错觉,确切地说,不是下沉,而是倾侧。

  她告诉保护她的妇人自己觉得头晕恶心,那妇人只是笑笑说:“快靠岸了,舵师和船工都有些浮躁懈怠了,把船开成这个样子,娘子勿忧。”

  长孙青璟注意到几个船工急匆匆跑下甲板,似乎是受舵师之命去底层桨室查看问题。她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在长孙青璟终于在看风景等待下船的人群中发现了穿梭于人群之中的穗儿,这孩子却像故意逗她开心似的四处逃窜,存心不让她抓到。

  航船发出了轰然巨响,似乎触到了盘踞与河底的巨大礁石。

  “快逃,船舱进水了,船要翻了。”

  有人趿着湿漉漉的鞋子,一脸惊恐地从底层舱室中逃出来,大声呼喊:“这船不行了。”

  底层的船工、厨子、杂役,中层的僧侣、小康之家的船客,以及最上层的李家奴婢们,纷纷收拾细软向甲板奔逃。

  李世民在上层诸舱室遍寻不到长孙青璟,心中焦躁烦乱,挤到人群前端,终于看到人群中一抹淡青,便直接跨过第二层不甚高的围栏跳到甲板之上。

  他刚想跑向长孙青璟,失控的船体开始一边侧斜着下沉一边冲向浮桥。

  李世民滑倒之际,长孙青璟却将穗儿抛掷到他怀里。

  “保护好她!”

  等他抱紧穗儿,稳住身体时,长孙青璟已经落入水中。

  “大家各自珍重。”众船客来不及咒骂,船主、舵师、船工已经率先跳下河去。

  “要撞浮桥了。”尖叫声、求救声一声乱作一团。

  李世民望着河面上远去的淡青色影子,犹豫了一下,对穗儿道:“穗儿,我答应你一定带你到渡口找你阿耶;你也答应我,一会儿我带你跳进水里,你不哭不闹,一切听我的……”

  他确实一点也不会哄孩子,也不知道四岁女孩能不能听懂这奇怪的交换条件,好在穗儿没有挣脱他跑去进水的地方找她父亲。

  她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长孙青璟漂浮在河中,落水时剧烈的撞击带来的疼痛与冰冷河水的刺激夹击着她。好在她的意识是清醒的,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能随意挣扎,仰面深吸一口气,静待熟识水性的家奴来救她。

  浮桥轰然的断裂声离她很远,呼号,哭泣,求救声断断续续,好像从另一个世界而来。

  她感觉河水的凉意从绸缎蔓延到皮肤,从皮肤渗入骨节,一寸一寸在吞噬她求生的意识。

  一只蜻蜓在她即将疲惫得合眼之前掠过她的头顶,日光透过透明的翅膀撬开了她的眼帘。

  “这只水虿有些蠢,算错了羽化的日子又不肯回水里去,大概活不了了……”

  “说不定水虿今日化为蜻蜓,明日便高翔云中。你们可不要小看它。”

  “可它就是蠢……”

  幼年时地回忆开始击打她。

  蜻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太可笑了!这一定是她的幻觉。

  她觉得自己在不受控制地下沉,身体一步步如冰块般凝固,涣散的意识已经支撑不了长时间的漂浮与等待了。

  她终将落入河底,化为枯骨,无未来,无知者,无哀者。

  母亲会抱着她的旧衣物绝望哭泣的;无忌会每年来蒲津渡祭祀自己的;敏行会抽空整理她那些出韵的永明诗再哀叹上几句的。

  鲜于夫人会告诉高履行他曾经有个针线做得差强人意的表姊;郑老王妃会抱着外祖母哀叹为什么高家的孩子都这么命苦;王无锝一定会大肆宣扬她为了救一个孤女而死——当然,更夸张点,他会告诉五陵恶少们:长孙青璟,右骁卫将军之女,朱鸢主簿养女,在蒲津渡为救丈夫而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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