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珣死气沉沉的眼睛瞬息间亮了一下,这是一路上她未曾听说过的奇怪承诺。
地狱无边的穹顶短暂地被扯开了一条裂缝,透进属于人间的清亮的蓝色。
倏忽间,四面八方涌来的焰尖舔舐这来自人间的亮色,将这最后的生机毁灭殆尽。
“谢谢你。你和他们都不一样。记得来救我。”她攥紧了玉勒子,那是她与人间的最后一丝联系。
船靠岸了,小黄门与女史们急匆匆地将斛律珣扶上岸。孱弱的背影一步步走向瑶光殿,没有再回头。
地狱的门敞开了,熊熊的烈焰将人间献祭的新娘吞没。
等待许久的王尚仪看到了表弟愤怒的眼神。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也是奉命行事!”她因恐惧和心虚而加大了音量,“不准你臧否紫微宫里的一切!”王尚仪把一盏船灯塞进李世民手中,心神不宁地离开了。
巨大的愧疚和愤懑侵蚀着年轻的灵魂。李世民奋力划着船,想逃离这个魔窟。浓重的墨色终于侵染了整个池面,一切归于平静。他从蹀躞带上摸索出打火石,点燃了船灯。他像一个无助的迷航者,搜寻着这个巨大人工湖上的活物。
循着一阵甜腻的诡异的歌吹声,他找到了靠岸之处。琉璃亭上,灯火通明。讴者正在演唱着《黄鹂留》《金钗两臂垂》这些绮艳轻薄的曲子。
年轻的贵族男女,对这些造作的歌词感同身受,不禁和着拍子吟唱起来,潸然泪下。教坊司的美貌舞女,在贵族少年的中间穿梭旋转,翩跹t起舞。
赌徒们开了几局博赛,掷骰子时呼“五”呼“白”之声不绝于耳,更有光脚袒胸为了杀“枭”而起争执者。赌桌边杯盘狼藉。
他越过熙攘的人墙,随意灌了几杯酒,想找一个清净的去处。无奈总有敬酒的、递琵琶的、找他谈论骑射的人将他半道截住。他不得不敷衍几句。
“琵琶,鼓笛,都给我使劲!篝火,烧得再旺一点!”宇文皛由两个胡姬搀扶着,趔趔趄趄地走到李世民面前,“你跑那么远作甚?即刻有祆主表演幻术助兴:那胡人取一把横刀,刺进肚子,刀刃从后背伸出,肠子外露,血流如注。看得惊险之处,我们再拿一盆湖水朝他泼去……你猜猜他会变出什么?”
“我不太舒服,失陪了。”李世民本来就讨厌这个无恶不作的纨绔,此刻更甚,就找个理由离开。
“不许走,陪我们看幻术!”宇文皛气急败坏地拽住李世民,却尴尬地发现半点扯不动。他便神秘兮兮地凑近李世民:“听说你奉命给陛下送了个女御,漂亮吗?你有没有一起进瑶光殿?”
李世民的满腹郁忿无处消解,有一头野兽在他身体中撞击,踊跃着要突破樊笼。
他默默揎袖,回头学着对方那小人得志的样子皮笑肉不笑地嘲弄道:“匈奴皂隶,何物等流!”
宇文皛来不及生气,下一刻,已经直挺挺躺在地上,口鼻处血肉模糊。
人群中一阵惊呼,有幸灾乐祸的,有恐惧震悚的。
“毘提诃,你要把婆罗门打破相啦!”
“可怜那么一张清俊的脸哟。”
须臾间,老尚宫带着一群女史和小黄门拨开看热闹的贵戚们,吩咐医官给宇文皛治伤。
“公子们可不要再酗酒闹事了!”尚宫对年轻人们的肆意妄为很是恼怒。
“别乱摸脸,你下巴还在!让医官诊治。”她没好气地对宇文皛说。
“他辱我!他辱我!”宇文皛捂着流血处叫道。
“那你站起来跟他再打一架!打赢了,司马德戡也得跟你称兄道弟;打不赢,如何让他赔罪!”人群中传来好事少女的声音。
年轻的男男女女又是一阵哄笑,一个个恨不得把事情闹到皇帝面前。
李世民舒展拳头,甩了甩手,沉默着穿过人群。
这世间终于清静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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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有些沉重的章节。我思忖着我也不是只能写逗逼桥段,还是要打破自己的舒适区间去全面展现一个时代堕落的过程。对于一个现代人写手来讲,展现隋末乱世纯翻译史书其实多半隔靴搔痒,大家肯定觉得我懒,我自己也不喜欢那样的行文。我就用几个切口来展现乱世中可怜的民众。我这人比较奇怪,看书写文章喜欢自己带入底层,容易对他们的苦难感同身受。
我的构思是这样的,二凤与长孙对于广神的厌恶是一步一步地深入与具象化的,这个女孩是虚构人物,就是最初砍向二凤的一刀,第一个切口,百姓对于暴君无力反抗的具象化的表达。(也算间接促成后来三千宫女回到民间,释放宫女事件也是对最初的无力愧疚的救赎)
以后的情节里肯定也会安排砍向长孙的一刀两刀。
这一个一个切口最后促使男女主人公由失望道绝望而反抗。整个逻辑达到完美闭环。
他们的人生中不只有爱情。
不知大家能不能理解我?
下章我们继续又虐又逗逼。
你们应该不会问我斛律珣会不会给二凤做妃子吧?我会打人的。
第16章 奇遇
赛祆仪式已经开始。当然宫廷表演是精简版的,没人去探究这个宗教到底信仰什么。
年轻人只是想看一场嗜血的表演,看人开膛破肚带来的刺激就像每年三次大傩仪后观赏肢解动物般淋漓酣畅。
李世民依旧坐在河边,心中草拟着写给长孙青璟的信。他想把所有事情的原委,心中的委屈愤怒与负罪感都告诉她。
他与洛阳的一切格格不入,只有和长安的亲友在一起,才有人间的感觉。
“李公子,安和好在!”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腰肢袅娜,长裙曳地。
“这也是赛祆的一部分?要是我往你身上泼水,你就会化为乌有?”李世民烦躁地想把这个用绿色螺子黛化着浓阔广眉的女子赶走。
女子“咯咯”笑着,故意坐在他身边,扬起的帔帛擦过他的脸颊。“那你猜猜我是狐妖还是姮娥?”
“没心情猜。”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你这人真无趣。不过,宇文皛这个混蛋最近总惹我不痛快,有人替我打花了他的脸,我今晚心中一下子畅快了。公子,你觉得我美吗?”
“你带着面纱,我看不出来。”
“我听说,公子的母亲年轻时是大兴城王公贵族竞相追求的大美人。光是求婚的勋贵少年就不计其数。初时我是不信的,现在细细看你的脸,由不得我不信。你虽然不是你父亲的世子,但也勉强配得上我……”
“娘子,我的母亲是十分贤惠的国公夫人。”李世民正色道,“即便是两京最轻佻的纨绔子弟,也只敢在我面前夸赞她的聪慧。你逾矩了!”他心中的无明业火熊熊燃起,若是对方是个男子,说出这种轻慢他母亲的话,他早就对她饱以老拳了。
“那我道歉。你不想看看我面纱下的样子吗?你既然打了宇文皛,就可以得到一点小小的奖励,比如我们在九州池里换个小岛作作诗,弹弹琵琶,我允许你向他炫耀我对你青眼有加。”女子柔弱无骨的手指滑过李世民的宽阔地肩头。
她已经开始想象两个少年为了她斗勇赛狠的样子,心中更加愉悦了。
“不管你是狐妖还是姮娥,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把手拿开!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李世民厉声喝止道。他只想吓退这个纠缠不清的女子,并不想再惹出新的事端。
被挫败的神秘女子尴尬一笑:“哎呦,看不出你对那位娘子情比金坚呢!她在附近哪个岛上玩乐吗?是哪家的女公子?”
两人正在拉扯时,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李公子,你舅父陈国公让我捎话给你……”
“虞先生,你怎么也在这里?”来人正是秘书郎虞世南。想到也许有另一个格格不入的人与自己作伴,李世民的心情舒畅了起来。
“哼!”被拒绝得无比干脆的女子逃遁了。
虞世南神色疲惫,他被血腥的幻术和各种诗歌酬唱弄得精疲力竭。
两人面对面的第一句话出奇一致:“你为何在此?”
“真是一言难尽。”李世民便把萧矩传话,送斛律珣面圣后自己误打误撞来到琉璃亭的原委说了一遍。
他坚信虞世南在紫薇城以正直和文才知名,决计不会把他的满腹牢骚告诉第三人。
虞世南听完这一番令人尴尬不已的描述,深感每一个字都是对自己正直人格的亵渎。
长久的沉寂之后,他开口道:“我也是满腹苦水。皇子皇女们今日做东,请波斯人赛祆。还向陛下点名要我作陪,陪他们唱和。真是乌烟瘴气,群魔乱舞。我的眼睛和脑子都污秽了。”他摇头叹气。
李世民搀扶他越过一段碎石地,问道:“虞先生,我舅父有何事嘱咐我?”
虞世南诡秘一笑:“我最近没有遇到过陈国公,只是想借故唬走纠缠你的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