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夏:云涌篇_鱼一头【完结+番外】(24)

  “我不知道斛斯政最终被烤了还是煮了……分肉之前我推脱有事走了。说实话,上阵杀敌,双方都伤得血肉模糊我也不曾退缩过半步。但是单方面的杀戮实在令我作呕,也令人人自危。今日扣留大臣的儿子测试忠心,明日分食逆臣血肉测试忠心,忠心早晚被耗尽。我受够了皇帝的这些把戏。”李渊自顾自说着。

  全家又是一阵沉默,眼前的肉食也有那么一点令人反胃的感觉。

  李世民一直在找机会说自己的婚事,但是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也确实都是性命攸关的要紧事,导致他几乎插不进话。

  李陇月嘱女t儿少吃点羊肉,多吃点胡饼,转向弟弟道:“家里的饮食比不上洛阳紫薇城吧?不习惯了吧?洛阳之行如何?”

  “无趣。”四娘的话勾起了弟弟并不愉悦的记忆,“洛阳恢弘,但是紫薇之城憋得人气闷。”

  “听说你在洛阳跟人打架了,也是因为憋闷?”李渊问道,语气带着调侃,并不十分严厉。

  窦氏惊异地说道:“叔德,你和毘提诃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你这孩子,每次写信都在骗我!”

  “虽说这不算长脸的事,不过二郎好歹打赢了,没让我脸上无光,所以不值一提。若是他打输了,哼……”李渊吩咐婢女把令他浮想的羊肉拿走,换上古楼子,狠狠咬了几口。

  李世民辩解道:“阿耶,司马德戡不堪一击,还像个长舌妇一样挤兑我。是他自己要比试骑射的!难道不是愿赌服输吗?他居然还有脸跟你说!”

  李渊神色一凛:“你说什么?不就是打了宇文皛这个小混账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打赢了虎贲郎将?哈哈,陛下看到宠臣输给一个孩子,有没有发火?一会儿细讲给我听。我一定赏你一匹突厥马。”

  作为臣子,他恐惧天威;作为杨广的表兄,他有时就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童一般期待表弟出丑。

  窦氏对于丈夫在儿子面前那副返老还童的嘴脸颇不以为然,蹙眉问道:“叔德,我们的儿子还在洛阳闯了什么祸?你父子两不会还有事瞒着我吧?不会有大碍吧?”

  “他能闯出什么祸?无非酒宴上与人斗狠罢了。”李渊听闻儿子与虎贲郎将比武却不落下风,人也悠闲起来,侃侃而谈,“就是我甥女王尚仪今日透了点风声给我,说萧后问起毘提诃的生辰八字?皇后有意将——”

  “我不愿意!他杨家的女儿,除了南阳公主,要么品行不端,要么身份难堪。听说齐王暕还有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藏在民间。这些帝女宗室女,我们李家属实高攀不起。让裴家和宇文家抢破头吧。”窦氏有一种被轻慢的愤怒。“叔德,你不会又把儿子卖了吧?他才十六岁,我不准你毁他前程!”

  “我哪敢轻易答应?你们这些外命妇平日里聚会就这么对公主皇女们品头论足的?”李渊调侃道,“这大概只是皇后的一厢情愿,要把并非自己所出的女儿趁着皇帝下次巡游前嫁出去——说来这个嫡母真比亲生父亲考虑得周全多了。不过你放心,我们当成宝的孩子在陛下眼中简直又村又倔,不堪大用。臣子们暗地里其实都夸皇后比皇帝更有识人之明,你不也这么说过吗?”

  窦氏“哼”了一声:“萧皇后的人品才华我是服气的,可惜她没有第二个女儿。”她转念又问:“那你是怎么委婉回绝皇后的呢?”

  李渊喝了一口果酒道:“那你们都不得不赞我有急智了,我愁眉苦脸地让王尚仪转告皇后:家有悍妇,子女婚事老夫实在无力插手。只恐老夫外放之时,国公夫人已为犬子下好了婚书——此事也就作罢了!”

  李陇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窦氏也没好气地笑了:“我哪里‘悍’了!空穴来风!”

  “夫人,我竭力为家避祸,你怎么也不赞一句‘郎君高明’?”

  李陇月笑着跑到弟弟身边,对父母说道:“阿耶,阿娘。你俩少说几句吧。看把这二弟吓得一惊一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她摇了摇李世民的肩膀:“好啦好啦,虚惊一场。”

  一直沉默着置身事外的李世民突然抬头,整理衣冠走向父母,郑重其事地长跪道:“阿耶,阿娘,那就为我修一封婚书吧。我有心上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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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出逃

  长孙敞在京师的府邸不算宏伟奢侈,但胜在形制奇巧。园中浚池叠山,竹木丛翠。他有时惋惜宇文恺过世太早,否则他们一人设计楼阁,一人铺陈山水,简直珠联璧合。更多时候这位擅长水利的匠作少监也会做功配夏后的美梦。但那实在太过遥远,还是享受自己的现世为好。

  他不算一个无情之人,也愿意照拂兄长一对年幼的子女。不过生性懒散不爱争执,所以也任由长孙无忌和长孙青璟常年住在高士廉家中。

  他深恨斛斯政的过激反应,本来杨玄感一死,书信一烧,里应外合一事烟消云散。哪个世族大家,功勋贵族没有多头下过赌注?偏偏此人如此沉不住气。

  现在西京一片腥风血雨,前任兵部尚书奔逃高句丽一事牵扯甚广,成为天下笑柄。皇帝衔恨,定要将他的门生故旧全部拔除,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也不敢懈怠,满世界抓人定罪,宁缺勿漏。

  治礼郎高士廉与斛斯政交好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过去的,流放关押是免不了的,一个巨大的关东人的社交圈子又将被抹除。

  最近午夜梦回时,长孙敞居然看见父亲长孙兕,两位兄长长孙炽和长孙晟气势汹汹地站在他的榻前,一言不发。

  惊醒时他自忖未有不孝不悌之处,唯一不周全的地方恐怕就是鹅王的一对子女。

  于是他派人前往高府打听朝廷对高士廉的处置。对方倒也很是淡然。只是说长孙无忌死活要跟舅父在一起,高士廉又准备卖掉家中大宅,一片混乱之中,老母、妻子、妹妹和两个孩子不知如何安置。

  长孙敞只得亲自把唯一劝得动的侄女长孙青璟先接回自己府上,其余的事情从长计议。

  “我与你舅父都是害怕投鼠忌器,才将你安置在万全之处。”他是这样解释的。

  当然他心中还有另一层担心,万一有好事者向皇帝进言长孙青璟为高士廉己出之女,才貌双全,这失怙的少女莫名其妙被宣进宫中就大为不妙了。到时恐怕他的父兄就不止在梦里瞪着他了。

  长孙青璟初来乍到,倒也不追问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家人如何安顿自己,只是安静地听凭叔父安排自己住下。

  她花了几天时间把院落门墙的位置都弄得清清楚楚。

  府中上下只道她心中抑郁,便随她四处游荡,只要不出门便不加干涉。

  长孙敞更不以为意,只是觉得任何聪明人都会对自己形制奇特的舍宇兴味盎然,聪慧的侄女也不例外。

  连续几日,长孙敞努力回想着长孙青璟有无婚约,依稀记得两位兄长私下议论过一桩婚事。但是男方是谁家公子却记不真切了。想找人问问高士廉又觉不妥。

  唉!虽然把这孩子嫁出去是最为稳妥保全之法,但斛斯政被挫骨扬灰的情形犹在目前,哪个傻子在此刻愿意乐滋滋地与受牵连被流放的高士廉的甥女喜结连理。

  对于兄长的愧疚又开始占据上风,他决意好好抚养长孙青璟,让好事者忘记她曾经被渤海高氏收养过,让她以洛阳长孙氏贵女的身份找到匹配的高门夫婿。

  冬日的午后,匠作少监正在一叠地图前研究怎么把水引进汾阳宫,妻子薛氏突然告诉他,自己迎来了有趣的客人和更加令人欣喜的消息。

  “休明,起来活动一下。你的堂弟孝政的遗孀——李家的四娘子和她的弟弟来访。”

  “你们女眷之间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你款待一下即可,我不日又要随陛下离京,忙得很。”近来,这种普通亲戚间的交往令他生厌和昏昏欲睡,连敷衍一下都不屑。

  薛氏笑吟吟地说道:“和你想得不太一样,这姐弟俩刚从高氏崇德里新宅那边过来,特意问候匠作少监及其从女。”

  长孙敞从图纸间探出头:“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几日不是总在为青璟的婚事胡思乱想吗?噩梦里都是你父兄的怒气,茶饭不思的……”

  长孙敞窘迫地偷窥了薛氏一眼底气不足地反驳:“我没做噩梦,不要胡说!”

  “你消消气。”薛氏凑近他道,“我今日弄明白了,李四娘的弟弟,唐国公李叔德的次子,就是你兄长季晟选定的女婿!千真万确。你死活想不起来的婚约,人家倒是记得。”

  “父辈间的玩笑话,做不得数。”长孙敞皱眉道,“无凭无据的事不要瞎说,你这么嚷嚷开,弄得两家都下不来台就无趣了。唐公自从杨玄感之乱后颇得陛下器重,慰抚陇右,居功至伟,如今炙手可热,正是平步青云之时;高士廉贬为硃鸢主簿,限日离京,落魄如丧家之犬。就算甥女与舅父不同姓,不株连,李家也不见得不懂得避嫌,哪有自己主动跑来承认婚约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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