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青璟望着这个总喜欢去齐梁故地收购图籍的代北人,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有些不忍心告诉穆伯脩高士廉即将启程去交趾的噩耗,只是幻想着两位知己还能再聚一次。
“看我,失态了。”穆伯脩擦了擦眼睛,寒暄道,“高公子最近在学些什么书?”
“我囫囵吞枣地学完了《左传》,最近在看《公羊传》。父亲许久不查问我课业,我也就随便翻看何休的《解诂》,仍是一知半解。”青璟也不故作高深,只是实话实说。“先生这里可有王孔子的新书?”
穆伯脩道:“龙门现在不太平,也不知王家的学堂是否还在授课。就算有抄本流出,一时也到不了大兴。何况他那些弟子一个个精明得很,不是很愿意把夫子的学说轻易示人。我本来想亲自跑一趟龙门,可妻儿吓得哭泣无节,拜会王通的计划也就作罢了。不过我这里有他弟弟的诗集,有些陶潜和大小谢的味道,我觉得适合调剂心情。你要不要赏鉴?那位公子是——”穆伯脩指着俯身查看一叠“墨程”标签的陌生面孔。
“我的一个亲戚,姓李,第一次过来。”长孙青璟对上李世民戏谑的目光,眨了眨眼睛。
“看着不太像血亲。”穆伯脩笑了起来,“说句不知是得罪还是恭维的话,你们高氏一贯是肤白面柔的长相。年轻的像美貌妇人,年长的像粘了髭须的美貌妇人——这位公子明显不是这一类的。”
“不是血亲,只是姻亲。”李世民确认道。
三人都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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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唐朝时现代意义上的戏剧并没有成型,一般是歌舞剧或者说唱加即兴演绎。
根据我手头有限的唐代戏剧资料,特别感谢江老师昨天详细的介绍。我根据自己小说需要作如下分类:
《踏摇娘(谈容娘)》是隋唐虐恋情深经典巨作,一个遭受家暴的女子抱怨丈夫的故事,有种早年4V乡土剧的疯癫美。在我的小说里,青璟和世民都不理解老公都这德行了还捆在一起干嘛。借小两口吐槽一下吧。
“合生”类似宫廷秘闻,讲些公主王妃的故事,说说演演的那种剧种。一开始是外国人讲的,后来估计隋唐本土艺人也加入了宫斗说唱大军,有一阵子武平一要求朝廷整顿一下娱乐圈,把这玩意儿禁了。唐朝版《金枝欲孽》(也许?)
《大面(代面)》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兰陵王入阵曲》歌舞表演,隋唐人民心中动作/剧情/战争/历史大片,唯一真神!
《拔头》,真的是battle。少年杀掉害死自己父亲的老虎的故事。血亲复仇动作大片唯一真神!
参军戏,有种现代评书、相声和脱口秀混合的美。乐子人最爱。
赛祆,大变活人的魔术。
通过这些,我就简单表述一下小两口的统一审美。以及他们都是比较体谅家人的孩子,哪怕戏难看,也能陪着家人看完。
想到再补充,欢迎专业人士纠正我。
第23章 枯柳
穆伯脩本来准备搜索枯肠,赞美一下眼前少年与高家公子风格迥异的瑰伟姿貌,却不自觉地被一道愉悦的阳光攫住,一时词穷。
“这就是‘墨程’,科举的考题?”李世民好奇地问道,眼神里尽是清朗与愉悦。
穆伯脩觉得那人便是阳光的来处了,他也被感染得有些健谈:“有些是老秀才、老明经,老进士们还记得的t考题,有些是儒生们按科举章法自拟的题。不过近来打听的人渐渐少了。公子的父亲可有熟识的五品官?”
“我读书不多,家父认识多少五品官也不管用。穆先生说笑了。”李世民自嘲道,“这上面的考题于我就像天书一般。”
“穆先生不要听李公子开玩笑。他的授业恩师便是国子监博士!他父亲又何止认识五品官!”长孙青璟接过卷轴收好,“穆先生不用担心他找不到举荐人。”
“那就好,不妨碍这位公子去洛阳碰碰运气。我还是觉得昙花一现的投牒自进于国于民都更好些!算了,我等草民,不妄议朝政。”
正在感慨时,他突然发现几十册御夫术被招摇地呈放在墨程边上,糟糕的是,这些粗鄙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已经落入两位风雅公子眼中。穆伯脩便急匆匆将这十几册“御夫秘笈”席卷而走。
“我娘子与佣书伙计糊涂了。真是有辱斯文,不该让二位看到这些的。”他自嘲着解释,眼神闪烁不定,“但是有些生意我若是不做,定会被别人抢了去……”
长孙青璟和李世民都在一旁窃笑。
“先生不必这样拘谨。”长孙青璟替穆伯脩捡起匆忙掩饰时掉落的书册,经折已经被拉扯出数尺长,她弯腰将这一册书重新折好放回穆伯脩手上,“我们怎么会笑话先生的两难之处……”
“当真有人买御夫术?新妇看了这些书就能把丈夫收拾得服服帖帖?”李世民好奇地问长孙青璟,压低了声音,“你看过没有?你母亲也给你买了吗?”
长孙青璟瞪了李世民一眼,半开玩笑地对穆伯脩说:“穆先生,你这御夫术可像墨程分成明经、秀才、进士、明算一般给郎君们的秉性分门别类,什么慨暴科,懦弱科,自矜科?我有个族姊妹出嫁在即,我与她情同手足,不想她婚后被欺侮,干脆送一本给她。”
“那未婚夫是什么个性呢?”穆伯脩一听有生意上门,立刻从拘谨回到圆滑状态,满面堆笑询问道。
“虽说有些暴躁自负,但不失为顾行忘利,守节仗义的君子。”长孙青璟上下打量李世民,侃侃而谈。
“高公子说笑,是在炫耀族妹觅得一位绝佳的夫婿吗?某可不敢做你这笔生意。”穆伯脩赔笑道。
“我哪里暴躁自负了?”李世民轻声问道。
“谁说是你了,不要自以为是。”长孙青璟嗔道。
“两位郎君不用与我说笑,且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我这里有从江陵新收来的《妍神记》抄本,比你之前买的又多了几章,若是别人来问,我必然吹嘘这是真全本。在高公子面前,我只能说我也不确定是否伪托之作……我去催佣书人过来侍候二位。”穆伯脩说罢便开始检视新运来的图籍。
长孙青璟选了两本明年的时历书,几册诗文集,两卷缪播的《论语旨序》,十几卷佛经,一卷萧绎的《妍神记》和一些不署名的传奇。花掉了两千文钱。似乎把一家人需要的书册都采集完毕。钱货两讫时,阿彩正回到长孙青璟身边,附耳说了一句“都办妥了”。
李世民也无意深究阿彩与王无锝有何约定,只是越过阿彩,为长孙青璟捧起卷册。一行人便与穆伯脩道别。
大食商人的古董铺就在附近,长孙青璟和突厥佣工尝试着用几种语言比划了许久,机灵的突厥人恍然大悟般先后展示了一堆铸有外国诸王头像的钱币,几个错彩镂金的水壶,一沓装饰有精妙浮雕的鎏金盘子。
长孙青璟拿起其中一个周边饰有葡萄藤银盘子,盘中间镌着髡发带冠、身着长袍,手执酒杯美少年。她问了下价钱,不禁咋舌。
“主人吩咐过,这是大秦国的古物,不讲价。”突厥佣工有些为难地说道。
长孙青璟笑笑道:“好。我下次再来。”
李世民抑制住呼喝着将整个古董铺打包送给长孙青璟的冲动,只是半开玩笑地问她:“这就是能把人砸晕的那种古董盘子?”
长孙青璟倒也不羞不恼:“那日出逃时我下手确实狠毒了些。我本应向叔父问询小花匠身体情状,但是诸位长辈在场,我总也找不到私下问他的机会;我又想偿还弄坏的古物,既囊中羞涩又不辨真假。舅父也责怪了我几句,说叔父原是家中幼子,与我异母兄长年龄相仿,无心机无绸缪,又不方便插手兄长家事,致使家变之时毫无知觉。但我母子三人遭斥还舅家时,他尚能礼待高氏一族。想来也并非安业那种寡廉鲜耻之徒。贬官令下达后,叔父又即刻将我接走,护我周全。修婚书时,虽说他是我同宗最亲近的长辈,却连称愧对我父亲而把修答婚书的权利让给舅父。他也不失为守义君子。我思来想去,平生无所亏欠。只因出逃,叔父无故担忧,家生无故受累,近来我最对不住的就是他二人。”
李世民也终究只是点头附和,并不敢擅自买下任何古董讨好眼前佳人。他十拿九稳地想道:“这份人情,以后我慢慢替你一起还就是,你不必忧心忡忡。”
寒风袭人,利人市两侧的枯柳微颤着、撕扯着、扭结着,证明自己的生机。白日寡淡,毫无暖意,只是狂风的帮凶,黄沙的同谋,把行人身上唯一一丝热气一点点抽走。不知何时,长孙青璟的头上添上了一顶新买的浑脱帽。
“我想回去了,我要多陪陪舅父。”长孙青璟裹紧了襕袍,拉下翻卷的帽檐,喃喃自语。
方才挡路的驼队正在缓缓行进,回纥娘子明丽的笑容依旧引人驻足,胡饼的芝麻香飘过了整条街,买到了假古董的客人正与穆伯脩大声争执,刚从百戏台附近走来的人不自觉地哼唱着踏摇娘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