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青璟有些讨厌自己临别的自私行径,却忍不住走了几步又回头下拜:“外祖母,大舅母,母亲,舅母,奴奴走后,定要加餐饭,多添衣,保安康,勿念我。我不日回来看你们!”说罢,她又拜了数拜。
高老夫人摆摆手催促道:“去吧,我们自会照顾好自己。莫让姑舅久等。”
长孙青璟不再拖延,在婢女搀扶下离去。在众人的欢呼中,新人离开堂屋,迎亲诸人也与女方亲眷宾客一一揖别,李道宗挟起喝得晕头转向的李道玄匆匆跟上离别的众人。
天色已经暗沉。李孝恭又将双雁交还新人,长孙青璟除去五色缚口丝线,李世民揭掉包裹雁身的红绸,两人各执一雁放归天际。
两头大雁很快明白自己并非待宰的祭品而是一种古怪而偏执的信仰,于是伸长脖颈,振翮高飞,在暗沉的天空划出悠扬的身影。
“夫妇同心,忠贞不二!”李孝恭熟练地念出放生环节的祝福之词。宾客们也凑趣鼓掌。
“也不知它们是否还赶得上雁群?”长孙青璟不无忧郁地自言自语。
“它们并非失群,它们拥有彼此。”李世民答道,轻纱后似乎添了一丝笑意回应。
晚风回旋,掀开了新娘纱巾的一角,迎亲者们好奇地偷窥了这个数次刁难新郎的女孩一眼,发现她有一双澄澈又望不到尽头的眼睛,亲切而又疏离。漫天的星子就落在这汪湖水中。也许它有着熄灭一切火光的魔力吧。
年轻的郎君们突然觉得今天的所有劳碌都没有错付。
新人一路走向花舆,待新娘在车中坐定。新郎依照旧俗绕车三匝向新娘亲友保证日后护妻子周全。
回程的路却被坊里的邻居,闻风而动的恶少,下婿时意犹未尽的几位亲友堵住了。
李家的家仆便开始向人群中抛洒钱币,酒食与众人同乐以期及时通过。
王无锝跃至婚车附近,抓住李世民的马辔头,大言不惭地伸出手道:“还不快谢我!”
“还没跟你算拉了一群人拿竹杖打我的仇。我这里一文钱也没有!”
车中的长孙青璟听到王无锝的声音,便揭开窗帘问道:“外面可是王公子。今日有劳公子为我找回猞猁,又赠我罗浮凤。公子知高氏人丁稀薄,还叫上朋友助我声势,实在感激不尽。”
“李公子你听听,你听听,尊夫人的感激宛如天籁,不似你这般无赖。”王无锝啧啧道。
李世民笑道:“既然我夫人如此夸赞你,我便不与你计较,所挨竹杖全当博美人一笑的代价。这份情权且欠着,今日且先去我家中参加嘉礼,以后若有什么稀罕的西域物事,一定第一时间送你。”
几个髫龀之年的孩子追到新郎马前讨要喜钱。
“两姓好合,千载辉光!”
“两女五男,门户吉昌!”
“且看抛赏,必不寻常!”
“同喜同喜。”李世民笑着将几串彩绦穿束的五铢钱抛给阻拦婚车的孩子。
“这才差不多。”王无锝突发奇想地问道,“虽说旧事重提不礼貌,我还是好奇既然你二人私定终身——咳咳,你二人自有主张……我说不清了,就是这个意思。方才等待冥想之时,你是否已将未来五男二女的名字起好?”
“休要胡言乱语!”李世民挑眉道,“我与长孙娘子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喜结连理,未尝有逾礼之举。至于子女七人的名字,我想好了也不告诉你!”
说罢他俯身戳了王无锝一拳。虽说李世民纠正了王无锝一部分无状言辞,但并未恼怒,只是顺着对方的玩笑继续口无遮拦地说下去。
长孙青璟初时半掩车帘听两人笑谈,甚觉有趣。只是闻听“我夫人”“博美人一笑”“私定终身”甚至未来儿女起名之事时,心道自己与李世民嘉礼未成,也未庙见,尚不算完婚。两人语出轻薄还不避讳,惹得她有些恼火,便放下帘子不再理睬二人。
李世民感觉帘子下落的声音有些沉,便与王无锝换了个话题:“你那两头大雁真不错。为我们讨了好口彩!从哪得来的?”
“衡山南麓,湘水边的沙洲上。在衡阳,大雁不算稀罕之物,在大兴的严冬,就一雁难求了。代北内迁的虏姓高门尤其喜爱彰显自己‘衣冠中国’的身份,处处尊崇周礼,宁愿出高价从我处购雁也不愿用白鹅与木雁取而代之……他们也算是我的衣食父母啦!”
两人相视而笑。
“衡山,好地方啊。我记住这地方了。”李世民若有所思的说道。
“你记不记得,与山何干!倒是欠我的人情不要忘记了。”王无锝调侃道。
“我也记住这地方了。”长孙青璟喃喃自语。也不知舅父南去之路上能不能见到鸿雁带来的婚讯。
“新人回府!”家仆一路传讯,坊里间得到钱财酒食的障车之人也口称贺词,分作两行站在路边。侍卫的家仆执烛前马,为新郎新娘开道。乐队继续鼓吹戏舞而行。
车队开始缓慢蠕动,夜露深重,寒气逼人。李世民忍不住探身隔着彩舆帘子问及长孙青璟是否被冻着。
长孙青璟半揭车帘,只是摇头。
倏忽间,一只从天而降的鹰隼带着巨大的威势与力量,嘶鸣着掠过车队的上空,带着异样的眷恋盘桓了数匝,然后双翅鼓扑,斜插入星光与云层,留下嘹唳清亮的回响。
李世民愣怔在那里,不知这不合时宜出现的鹰隼是何朕兆。
“他回来送我出嫁了。”长孙青璟眼中噙满泪水。
“他是谁?”李世民好奇地问道。
“我的父亲,右骁卫将军。”她不容置喙地回答。
来自代北的朔风终于吹干了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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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五男二女是当时流行的祝福语,恐怖!
某个不要脸的已经想好小女儿的封号了
下一章换李家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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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嘉礼
载着新娘的车队到达李家t时,公婆与宾客已经从侧门离开,聚于大门口,等待新人入正门。
长孙青璟由婢女搀扶下车,望了一眼门簪之上高悬的三支箭,便略微低头,双手执纨扇遮面,与手持笏板的李世民并肩而行。亲友将新人拥簇在前,等待躏新妇迹。
新人足不能沾地以避免地煞冲撞,一路转毡接袋直达为婚礼搭建的青庐之中。
沉重的金银杂宝花冠、大袖连裳青衣与歧头青履使得长孙青璟的每一步都很沉重。
婢女一路急趋,将青红纹样相间的地毯与红蓝绸缎制成的布袋前后传递,转移铺接,以求香火绵延,代代不息。
“毡席有点打滑,你小心。”李世民微微侧颈提醒道。
“看好你的路,不准看我的鞋——我跟你又不熟。你家亲戚正拥到前方盯着我们看乐子呢!”长孙青璟盯着团扇前方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地毯或绸袋正中。
“是,记住了,我们不熟!”李世民想起在长孙青璟在利人市的男装打扮,催妆时的故作姿态,障车时听到轻浮言语的气恼,已经深谙她不愿造次的心思,便谨慎地向一侧挪半步,同样正视前方,履毡而行。
青红的面纱呈现出游丝般的纹路,也许是夜风的伎俩,也许是火光造成的错觉,也许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百子帐内孩童或绕床蹦跳奔跑,或以臂为翅学着鸟雀飞翔,或在年长妇人撺掇下唱起《撒帐歌》:“一双青白鸽,绕帐三五匝;为言相郎道,绕帐三巡看。”
李世民和长孙青璟席道进入青庐后,就被漫屋抛洒的撒帐金银钱币,干果砸中额头、团扇、笏板。
新婚夫妇被突如其来的物什打中时慌了一下,见到初时在自己身后履迹的亲友一下子都涌进了青庐中便知晓大家在为合卺礼预热。
李三娘琼曦一边怂恿孩子们上前抢夺金钱糖果,一边高声念着咒愿文:“今夜吉辰,长孙氏女与李氏儿结亲,伏愿成纳之后,千秋万岁,保守吉昌。五男二女,奴婢成行。男愿总为卿相,女即尽聘公王。从兹咒愿已后,夫妇寿命延长。”
咒愿文语带夸张,令新人咋舌。两人一时被争夺满地金钱糖果的宾客孩童围得水泄不通。
四娘李陇月之女长孙纫佩捧了满怀撒帐钱,挤到新人脚下捡拾起红绸扎紧的一小包石蜜糖,打开舔了舔,又钻到垂膝的覆面轻纱里,抬头偷窥新娘。她由衷地发出童真的感慨:“阿姊好漂亮!”
长孙青璟也被已故族叔的这个女儿逗乐了,一手执扇,一手忍不住去捏捏女童的脸蛋。
李陇月赶紧上前抱起女儿,吩咐婢女为长孙青璟整理纱巾:“纫佩,以后改口叫舅母。”
女孩舔着手指应承下来。
“小郎君小娘子们,我们比比谁捡到的钱串和干果多,最多的有赏!”李琼曦逗弄着堵住了新人去路的孩童们。
孩子们呼啦一下全都聚集到三娘身边,聚精会神地数着抢到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