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夏:云涌篇_鱼一头【完结+番外】(58)

  山间的精灵果然是恶作剧的高手。响卜的结局不啻一场骗局。她的诚心与祷告不过换来半日的祥和。

  蓝灰的天上,几颗蒙尘的星子半死不活地漂浮着。冬日的风声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它们抹去。

  长孙青璟听到了马厩的响动。

  她奋力地在雪地里跑动。雪积了约莫三四寸厚,不至于让人陷进去也足以使人看不清覆雪之下的碎石、枯草与藤蔓。

  她的鞋子与裙摆粘上了细雪,湿透了,冰水的凉意顺着脚髁蔓延到小腿。

  寒冷与麻木使得她的脚底不受控地打滑,将她抛出几人远。长孙青璟难堪地落地,但是反弹的速度依旧超过了婢女们追赶。

  她听到了马的嘶鸣。李世民在那里。

  “毘提诃!”她的丈夫依照与母亲之前的约定,挽辔欲行。

  长孙青璟想恳求同去孝陵。她的恻隐与善良、热情与生机并不足以压制死亡将至所带来的恐惧。

  这个企图出逃的少女抓住了缰绳。受惊的白蹄乌差一点踹到惊慌失措的女主人。

  “观音婢,你从屋里跑出来作甚?”李世民惊讶于计划外地突兀,“昨天母亲都交代好了,你照做就可以……”

  “我……很害怕……”她的手指冻结在缰绳上。她希望李世民可以带着她逃离自己无法承受的酷刑。

  眼前密布浓稠的彤云、漂浮黯淡的星子,一切都试图把她拖进通往八岁噩梦的起点。

  雪地的寒凉继续沿着脚髁、小腿上升至胸口。她瑟缩着,满脸写着萎靡与困顿。

  马上的少年愣怔了须臾,收敛起错愕与烦躁,伸手轻轻覆住长孙青璟留有室内余温的脸颊。

  “等我去孝陵祭拜,叫上兄弟姊妹一起回来。”他将她摔倒时被雪沾湿紧贴额头的一绺散发拂至耳后,“山间的精灵也不得不对你的响卜所有应答,你无须害怕。”

  从脸颊开始向下传导的热量终于抵御住了封锁心胸的寒气。长孙青璟终于把那些丧气话连同困顿都硬生生吞了回去。

  “是啊,你说的有理……”她松开了抓紧的缰绳,简单梳理了一下马鬃,后退几步,为一人一骑让出道来。

  “阿娘性情坚毅,定会等你回音,定会等子女齐聚。我定会寸步不离地照看她——二郎,你放心前去。我不会再像这般心灰意懒……”她久久伫立在雪地中,丝缕可见的日光为她涂抹上一层明亮的釉色,眼眸中映出策马离去的身影。

  其实,当长孙青璟说出“你放心前去”的言辞时,心中是忐忑不安的。

  一回头,失去窠巢的乌鸦依旧用冷峻的目光看着她。她与它们对视良久,终于,这个看似温婉有节的女子俯身抓起一把雪,揉搓成团,恶狠狠地向这些报丧的恶鸟砸去!

  ——她就像个最凶神恶煞的山野村妇!母亲高氏一定会这么说她。那又如何?哪怕变成一条喷着毒烟的恶龙又如何?

  这几只相拥取暖的乌鸦终于在她的驱赶下,拍打着翅膀离开了树枝的丫杈。树上的雪扑簌簌地落下,好像被人恶意地摇晃过一般。

  寝室中,死亡开始无限地逼近这个早慧的、深谋远虑的、野心勃勃的中年妇人。

  猩红的血点溅落在被褥上,变得暗沉狰狞。窦夫人喘息着,带着剧烈的痉挛。

  她有时做着手势示意婢女靠近,但是马上又摆摆手打发她们离开;她有时死盯着小案上的那一壶沉香饮,但是当长孙青璟取汤匙将这浓香的汁水碰触她的嘴唇时,五味俱失的窦夫人又摇头将唇移开;她那鹰隼般敏锐的听觉丧失殆尽,哪怕婢女们因为慌乱而将怀中添香的熏球掉落在地板上,窦夫人的眼珠也毫无反应。

  快到正午的时候,她认出了坐在她身侧的丈夫。窦夫人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举起手掌,示意着镜台的方向,满眼的希冀与渴求。

  李渊有些不明所以,只是凭着直觉机械地去搀扶妻子。

  “阿耶,阿娘要梳妆!”长孙青璟与几个婢女敏锐地捕捉到了窦夫人充满自尊的、逞t强的细节。便将镜台移至病榻前。大家一边垂泪,一边为窦夫人梳理端庄的云朵髻。窦夫人尽量为和儿女最后的相见攒聚更多的力气,能用手势表示的意思绝不多言一个字。

  “铅粉、胭脂无须太浓?”长孙青璟试图解答出窦夫人艰难地在空中画出的模棱两可的符号。

  窦夫人欣慰地点头。

  婢女开始熟练地为主母涂抹铅粉、晕染腮红、注唇。长孙青璟手持铜镜,寸步不离地跪坐在窦夫人身前。恰到好处的妆面暂时掩盖了枯槁的气息,只是暂时。

  铜镜中的芳华转瞬即逝,然后随着眼神的黯淡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甚好,与夫人年轻时一般无二。”李渊言不由衷地夸赞着。

  梳妆既毕,窦夫人又缓缓向后倒下。李渊将一条手臂枕在窦夫人脑后,令她放心妆容与鬓发不乱,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变。

  长孙青璟初入国公府,既无意也无资格干预唐国公夫妇之间的琐事。但她以稚嫩的阅历判断,他们之间确乎存在着超越粗浅男女之情的牵绊。

  窦夫人有过少女的虚荣,有过对丈夫的期待,甚至有过对年轻国公滴水不漏的利用。

  李渊有过少年的自负,有过唾手可得的远大前程,有过屏雀中选后众星拱月的迷乱。

  他们是扎进彼此肌肤腠理的棘刺,初时刺得越深便越觉得安稳,仿佛那本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直到某一天,其中一人突然尝试着摆脱这些外物,才发现将自己撕扯得遍体鳞伤,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肉。

  他想必喜爱过她的刚毅聪慧,也憎恶过她的急功近利。

  她想必也喜爱过他的从容倜傥,也憎恶过他的优柔寡断。

  而今,他们决意为那株牵扯甚广的棘刺、拥有了自身意志的棘刺言和。

  长孙青璟听到了门栓落下的声音,带着冰块裂解的冷冽味道。犬吠,马鸣,人群的响动接踵而至。

  李建成、独孤璀、李元吉、李智云,李琼曦、李陇月、李承宗等儿孙众人就在长孙青璟面前鱼贯而入。

  这里所有的人,哪怕是最为生疏的李智云,最为年幼的长孙纫佩,与窦夫人相处的时间都胜于她,与窦夫人的情感也甚于她。她决意将榻前最后陪伴的位置让给那些与病人血脉相连的人。

  长孙青璟谦卑地后退,李建成夫妇填补了这个空位,其余子女也围拢上来。

  “阿娘!”

  “祖母!”

  ……

  “先不要急着哭泣,听我把话说完。”窦夫人回转头,半边脸朝向诸位子女,伸出期待的臂膀。

  所有的人克制着悲伤,唯恐被刚毅的母亲责备。

  “毗沙门。”这个期待了许久的妇人终于和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说上了遗言,“我去之后,孝事父亲,抚爱诸弟。处事当果断,家人勿生嫌隙。”

  “是,母亲。”她的长子已经泣不成声。

  “三胡,智云,你二人凡事多听父兄训诲。——三胡,你为人焦躁,不可肆意妄为,恃强凌弱;智云,你精于骑射,日后当为父兄助力。”

  “是。”两位幼子也膝行至母亲病榻前承诺。

  “三娘,日后若父亲与诸兄弟有难,你千万不要置身事外。”

  “那是自然,阿娘何须忧虑。”李琼曦利落答应。

  “四娘,人生无常。你对孝政的感情有目共睹。我和你公婆本不想现在夺你之志,只是我病重至此,也不得不劝。答应母亲,择机另觅佳偶,重梳蝉鬓,勿负青春。”

  “是,阿娘。”李陇月哽咽着答应。

  “毘提诃呢?明明是他把你们一个个叫过来的,他人呢?”窦夫人喊了几声次子,屋中却无响动。她失望地垂下手臂,喘咳许久后,陷入了一阵神昏谵语之中。

  “舅父,甥女无能……”

  “阿耶,阿娘,你们在外面吗?”

  “玄霸,你为什么不等阿娘回长安,就独自离去……”

  “毘提诃,世民,你去哪里了?阿娘还有很多话要与你说。”

  长孙青璟也觉怪异,便起身,拨开人群,前去找寻李世民。可巧正与同样匆忙焦灼的丈夫撞了个满怀。

  “你受伤了!”长孙青璟压低声音,伸手抚摸李世民额上的伤口,“你摔马了?腿脚无妨吧?”

  李世民捉住长孙青璟温热纤细的手指,将它们移在一边:“无妨,一点小伤,是我自己大意了。”

  “去看看阿娘吧。”长孙青璟让出道来。李世民的手中,握着一根柳条——闪着与这个季节不相称的绿。

  仿佛心有灵犀般的,窦夫人在听到屋外响动后,慢慢地从幻觉中清醒。

  “叔德,你替我好好照顾孩子们。”

  “夫人放心……”李渊的手臂已经被妻子枕得麻木,但是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叔德,我不能再陪伴你游宦了……”

  李渊哽咽着不能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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