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夏:云涌篇_鱼一头【完结+番外】(65)

  这脚本又恰恰将优伶们所有才艺均调动出来,故而排演之时也不得不根据这新写的脚本夸一句唐国夫人生前必有男儿之志,儿媳孝顺又才华横溢,李家惜才爱才。

  优伶们便恨不得将平生器乐、身姿唱腔、舞蹈才能全部展现给送葬的主宾。

  随着送葬队伍表演歌舞戏想必不符合周礼,却符合时人希冀挚爱的亲人享受世俗最后快乐的愿望。

  至亲们原本无意沿途观赏一部烂熟于心的歌舞戏。只是眼前这出《拨头》令人有些失神。

  这本是一个来自西域或者天竺的故事。有人被虎所害,其子不惜跋山涉水寻得凶兽,杀之为父报仇。

  创作这个故事的外国人未曾想到,这故事极其符合中夏男女老少快意恩仇,忠孝节义的胃口,故而在两京之间长盛不衰。

  李家路祭的这出歌舞戏却与大家耳熟能详的不同。应该是被刻意改动过了。

  为了避家讳,戏中最为凶恶的老虎被改为另一种冷血的凶兽——也许,类似鼍龙。

  这一个改动是出席葬礼的所有人都能理解的。一切合情合理,无需旁人置喙。

  挽绋的李世民却感觉到父亲的异常。饰演鼍龙的优伶将整张面具朝向送葬人群时,唐国公不同寻常地瑟缩了一下,后背撞上了次子的肩头。

  “阿耶小心!”李世民抽出一只手稳住父亲颤抖的后背,“大人太过操劳了!我去叫马车!”

  “不必了。刚才一阵眼花,险些将鼍龙认作故人。毘提诃,是谁命人将大虫换成了鼍龙?我本以为会换成豹或狼。这条鼍龙,实在太过——太过眼熟,也太过招摇了。”

  李世民疑惑地望着父亲,终于弄明白父亲的失态不是宿伴的疲劳所致,而是不可言说的恐惧所致!——少年深感父亲的恐惧来得奇怪,那张鳄鱼脸甚是夸张,棱角不甚分明,短吻类乎平日里骨骼惊奇的丑人,说不上招摇,甚至有些滑稽。

  它是如何恫吓到见多识广的李渊的?

  披麻戴孝,号哭顿足的发引队伍继续前行,《薤露》《山鹧鸪》的哀伤调子交替吟咏,被有心“篡改”的《拨头》剧情继续发展着。

  戏中进山的路人在一番挣扎之后终于被鼍龙咬死。前来围观的路人本以为这位伶人躺下后戏份已尽。谁料此人却偷师过祆教幻术,将被鼍龙啃食的心肝肠肺一一呈现于路祭之中,情状惨烈令人不忍卒看。甚至有胆小者捂住眼睛失声惊叫,仓皇逃离人群。胆大之人默念着“一切都是假的”等待着复仇之子出场。

  一位十七八岁的女伶人,穿着素衣,梳着女童模样的垂髫,在戏中死去的父亲身边哀哀啼哭。

  送葬众人偶然冷眼旁观《拨头》剧情的进展,对此无甚兴趣;而看热闹的路人则专注无比,此时一齐发出了“啊”的惊叫。

  原本歌舞戏里复仇的儿子变成了女儿!

  爱之者谓之耳目一新,憎之者责之离经叛道。

  无论如何,大家有意无意间都必须与唐国夫人的亡灵一同享用这一部或精彩纷呈或众说纷纭的复仇歌舞大戏。

  而路祭时所演之戏通常是死者生前的最爱。谁都不能对亡者的特殊癖好、小小任性表现出不满。

  戏中女童恸哭气绝之时,白色的送葬队伍中却传来惊呼。

  “不好,宇文夫人昏厥过去了。”

  “附近可有郎中?”

  “阿娘,阿娘!”

  “阎公子勿忧,夫人只是悲痛过度,休息片刻便无大碍。”

  一片混乱之中,独孤璀拽着长孙青璟顾看宇文氏。这位倔强的前朝公主刚刚从昏厥中转醒过来,却马上拒绝了几位晚辈留她在原地休息的建议,坚持送完表姊最后一程。

  宇文氏几乎将指甲陷入两个儿子的衣褶下、肌肤中,才勉强将自己从地上拖拽起身。她咬牙切齿地望向戏中哭泣的女童道:“这出《拨头》甚好,我要陪着阿姊看完。”

  戏中女童一番号哭之后,解下父亲尸体上的佩刀放在自己身侧。拜过三次之后,女童又将满头披发束成少年的椎髻,便怀抱父亲的佩刀,开始寻找鼍龙为父报仇雪恨。

  戏者以舞姿与百戏巧技模拟出跋山涉水的情状。

  山水有八折,歌舞有八叠。八段相似的音乐层层渲染,八段相似的舞蹈步步推进。

  在回环往复,跌宕有致的路祭演出中。戏者与窦夫人的棺椁同时到达了高阳之原的墓地。

  女扮男装的少女戏者手起刀落,砍下鼍龙的头颅——当然,戏者只是手执鼍龙面具代表胜利。

  沉重的棺椁被推入倾斜的墓道,亲人们痛哭流涕,与这个曾经炽烈的、爽飒的、蓬勃的灵魂做着最后的告别。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挽歌在寒风中变了调子,沧沧凉凉,咏叹着生命的璀璨与易逝。

  漫天的纸钱在墓地上空升腾,旋转,散落,就像亲人们纷乱怅惘的心绪。

  长孙青璟将伏地不起的丈夫勉力扶起。感觉他就像一株枯瘠又挺立的乔木。

  《拨头》戏也早已剧终,扮演复仇孝女的戏者也随着凶肆中其他优伶一同谢幕,在祭奠人群中向着故去的窦夫人致意。

  大概是演第八叠时太过入戏,与鼍龙相持不下时,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素衣居然滑落,来不及捡拾,漫卷的狂风顺势将这剧中的丧服挂罥于松林高处。

  戏者素衣下的红衣显露出来,在一片白色之中分外刺眼。她一手握刀,一手提着鼍龙的面具,没有掸去发梢与肩头的纸钱。

  女伶还沉浸在蓬勃有趣的角色中无法自拔,脸上带着纯真的大仇得报的快慰。

  这个野草一般疯狂又凌厉的角色令李世民有一阵的恍惚。他又想起了为母亲招魂的故衣,狮状的彤云,甚至长孙青璟脸颊上异乎寻常的红晕。往事在心中喷薄而出。他一时悲不自胜,又一次掩面唏嘘。

  “你好好活着,母亲才安心。”长孙青璟含着泪,搀扶着这个倔强的大男孩,为他整理凌乱的鬓发,“让她安心去吧。”

  两人只是望着远处红衣戏者恭敬地向李家的某位童仆行礼,然后局促不安地将鼍龙面具奉与童仆。

  李渊将失神的子女们召向身边。

  “我即刻前往东都赴任,不再延宕。毘提诃夫妇与我同行,他二人便在东都守制。毗沙门,家中诸事还是托付与你。”

  见到鸿胪丞、司仪丞与窦氏诸舅相谈甚欢,并没有注意到今天路祭歌舞的异常,李渊轻声问及两个年长的儿子:“这出《拨头》是谁的主意?”

  “是我,父亲。”李世民抢先一步说道。他害怕父亲追问起篡改剧情的琐事,索性把长孙青璟安排改编歌舞一事也揽到自己身上。

  “我刚才确实想起了一些往事,不过都过去了。”李渊望着丧盆里的舔舐纸钱的火苗,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你母亲应该会很喜爱这场不同凡俗的《拨头》。”

  他本想说除了鼍龙,红衣女郎也勾起了他的回忆——一些十六七岁时候的荒唐事。

  但那女孩不在戏中时的样子很是拘谨与手足无措,全然不是他记忆里妻子明艳洒脱的神采,所以也就懒得向儿子再解释自己方才瞬间的惊恐与异样。

  长孙青璟拿起那个t兼具凶恶与滑稽的鼍龙面具,递给李渊,心中惴惴不安。

  “阿璀,重赏戏者们金银。告诉他们在别处不准演少女杀死鼍龙的歌舞戏。这场戏只有唐国夫人才有资格看。”李渊神色凝重地叮嘱长媳独孤璀。

  他随即接过鼍龙面具,郑重地投入丧盆。

  盆中将烬的余火突然得到了意外的滋养,忽地升腾起来。鼍龙的脸闪出狰狞的可怖的光亮,随即黯淡下来,化作一堆灰烬,随风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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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是的,你没有看错,隋唐已经有坟头蹦迪传统了

  为死者演最后一场他爱的戏

  鼍龙是谁大家应该明白了吧?

  长安的恩恩怨怨就告一段落了,明天开始洛阳大舞台

  杨广试探,邙阪道饥民惨状,元宵灯会,景弄的预言,小夫妻北邙种田养蚕办学……

  我们青璟又要开始当军师了,这一次二凤开始可能有些不配合

  当然,作者会出手按头!

  第51章 夷羊

  高夫人与长孙无忌上前,与长孙青璟话别。

  “你好生在洛阳守制,照顾丈夫,孝顺国公。你舅父一有消息,我就送信到东都。”

  高夫人与女儿相持泣涕,一边说着不要女儿担心的安慰之辞,一边又攥着女儿的手不放。

  “天哪,我的观音婢何时距离我这么远过。”高氏悲从中来。

  长孙无忌上前劝慰道:“阿娘,时辰不早了。勿令李家的车队过长等候。”

  高夫人这才松手,兀自哭泣。

  “我方才只顾伤心,全然不记得来时的路。”长孙青璟抹了一下红肿的眼眶问道,“兄长,父亲的墓在哪里?我记得距离此处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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