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夏:云涌篇_鱼一头【完结+番外】(69)

  “磨蹭什么?”青璟窥出阿彩的心思,“别人家郎君欺侮你家娘子,你还顾着他来不来,来了吃不吃闭门羹!”

  阿彩不敢拂了长孙青璟之意,便虚掩起门扉。

  长孙青璟“哼”了一声,心中憋屈。自己一腔热忱岂但石沉大海,溅起的千重巨浪还差点将她卷入海中。她双眼红肿,啮唇噙泪,心中委屈万端。

  “蠢笨如刘阮辞山,活该他仙乡路渺。”长孙青璟恨恨道。她从案上抓起一把弹弓,朝着墙上的凤栖梧桐画发射弹丸。

  弹丸擦过鹦鹉的站棍,不偏不倚,正中凤凰头顶的德羽。

  正在站棍上磨嘴的鹦鹉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吓得扑棱掉几片羽毛,口中念念有词:“活该,活该,活该……”

  长孙青璟睫下的凝珠竟随着开怀的轻笑滚落下面颊。“骂得好!替我多嘲笑一下那个俗眼昧真、不识好歹的措大!”

  她逗弄了片刻鹦鹉,又觉无趣,便合衣仰面躺在榻上,心中愤懑仍存,不过已经不太伤怀了。

  她心中回想着萧瑀所述郕公家事被人利用,叔侄、夫妻为人所离间,又兼谶纬横行,眼见大厦顷颓的情形,一时毛骨悚然,有如被针扎刺般弹跳而起。

  “总之,前任右骁卫将军的女儿才不会陪着现任右骁卫将军的儿子做傻事。”长孙青璟喃喃自语,“且不管他乐意不乐意,我须得先一步想好自救事宜。或者我先同大人说说自己的想法呢。不过听母亲说,大人之前也是小孩子脾气,得了良马飞鹰,就是不愿意献给陛下。唉,二郎与他父亲真是一般无二。我也不知劝哪一个更有用。”

  她细想路祭之时,《拨头》戏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弄得李渊很是窘迫,只是碍于她的新妇身份与李世民的竭力维护,才未加训斥。自己暂且不要锋芒太露为妙。

  “‘李氏当为天子’的谶纬,先帝那个水淹长安的噩梦都被添油加醋传扬了很多年,他的国公之位岿然不动。大人在官场经营多年,自有我所不知的眼线与求生之道。我贸然进言,岂不是惹大人耻笑。”

  她抱着手炉,指节叩案,突然舒展蹙额,有种云破月来的舒展。

  “阿彩,吩咐下去,我明晨去伊阙礼佛,备好快马。”

  “阿彩,你待会偷偷把蝈娘找来,不要惊动二郎。”

  “阿彩,清点我嫁妆箱箧中的金饼。”

  “阿彩,叫几个健妇,将二郎的兵器和乐器全都送过去,一件都不要留!看着心烦!”

  阿彩仗着自己侍奉多年的身份,近前劝道:“娘子才到洛阳,还是先将息几日,不要劳动,以免寒邪侵体。”

  “我就去自家供养的佛龛转转,半天就回。”长孙青璟辩解道,“洛阳算是故里,人与事我很熟络,不会劳累。”

  阿彩知道自己敌不过娘子这一通狡辩,便不再执着于此事,而是换了另一个棘手话题:“娘子,你真的准备与郎君这般不理不睬下去。”

  “嗯。”长孙青璟没好气地应了声,又调皮地拿起弹弓对着画上那只自命不凡的凤凰。

  阿彩挡在长孙青璟身前。

  “让开,不准惹我发火。”

  “娘子,听我一言。”阿彩冒昧地从长孙青璟手中夺走弹弓,稽首道,“二郎一贯厚爱娘子,并非无情无义之人。今日之事,虽说他心直口快,略显无礼。归根结底也只是你二人之事,切不可闹到举家皆知啊。娘子本支对娘子失于庇护,高氏又不振。娘子也只能折节处之……”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长孙青璟点点头,心中不禁有些孤立无援的伤感。

  阿彩趁机进言:“娘子若不嫌弃,我自去与刘娘子说个明白。她是公子的乳母,本就爱护娘子,对我也颇多照拂。令她居中调和,娘子与郎君和好如初,可好?”

  “嗯,那我暂且不将二郎的器用悉数扔出去。你先替我把那前三桩事情办稳妥,我看看那个榆木脑袋会不会自己裂开。如果明晚之前还裂不开,我们再去请教刘娘子。”年轻的女主人不得不与眼下处境暂时和解。

  不过,还是先等等。

  她转头望向窗外,残阳像一滩浓稠的鲜血,沉闷地覆盖在城西的空中,让她透不过气来。

  洛阳,是血髓珊瑚熔炼的幻境,幻境中的每一个人都踩着燃烧的宝石前行,直到烈焰吞噬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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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尝试着写一个“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的情节

  刚拿到摄事之权、收拢了人心、为广神暗访做一点微小准备

  新官上任的小主母挨了现实一闷棍

  和老公跨服吵架真是令人暴躁

  青璟毕竟也只是个才读初二的女孩,中二病发作时就想把李世民的东西全扔出去

  可爱的小阿彩劝谏

  你猜谁先低头呢?[求你了]

  第54t章胡桃你一定是喜欢我才学我笔迹的!……

  洛阳的悲欢与唐国府并没有太多的关联。

  门外是天枢坠地,金阙映日,玉阶生辉,锦帆高张,歌舞升平,门内却是镜奁染尘,人去楼空。

  李世民觉得父亲从吏部回来之后就像遭遇一场夺舍,此时更像个最粗鄙的农夫,箕踞在中庭回廊的台阶上,手持一壶酒,望着两棵李树发呆。

  “来,陪阿耶喝一杯。”李渊面无表情地招呼儿子。

  李世民走近父亲,靠着父亲以同样无礼可循的方式坐下。

  他想提醒父亲自己正在守制,不宜饮酒。李渊却像窥出他心思般将酒杯递进他怀中:“你——替代你母亲,陪我喝一杯。我和你母亲年轻时就喜欢河东桑落酒的酸味。你母亲最喜欢薛道衡那句‘忽逢桑落涧,犹带晋时酸’,说这诗最宜佐酒。”

  怎么又是薛道衡?这具不死不灭的枯骨给自己惹了多大麻烦!

  年轻人脑髓如沸,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阿耶,圣上不喜欢这个人!”——他嘴上不服气,定要为母亲的喜好争一个高下,内心却渐染了长孙青璟的想法。

  李渊挑眉作诙容,极不正经地冷笑道:“快喝酒,今晚不提圣上也罢!”

  “酸……又酸又苦……”李世民被这种陌生的民间佳酿呛出了眼泪,咳嗽连连。

  李渊拍打着儿子的后背,问道:“知道我这个右骁卫将军的前任是谁吗?”

  李世民疑云塞胸,觉得父亲一定喝醉了。

  “难道不是观音婢的父亲?”这个女孩和薛道衡一样让他心烦,他今晚不愿去想她。

  可是父亲偏偏要提起这两个惹他不快的人!

  “颟顸!观音婢的父亲都去世多少年了?分明是郕国公李浑,他的侄子就是乐平公主的女婿李敏,小字叫作洪儿。姓名皆应图箓。如今就这么莫名其妙陷进谋反案里,是必死无疑了,而且三从之内都死得极不体面。”李渊冷笑一声,“我这个继任者也姓李,名中也带水,如何自证清白?”

  他勉力站起身,腿脚有些僵硬麻木,摇晃着指着中庭那两柱与妻子一同种下的李树:“你告诉我,中庭的两棵李树,哪一棵是忠诚的,哪一棵是奸佞的?还有我们手中的酒水,哪一杯是忠诚的,哪一杯是奸邪的?”

  李世民钳口结舌,自然无法回答。望着形销神黯的父亲,他也只能默默思念与父亲刚柔相济的母亲。

  母亲总是无所不能的。父亲鲁莽时,母亲便是水;父亲怯懦时,母亲便是火。

  水火相济,功业乃成;阴阳相资,万物化生。

  母亲,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符号,她是整个世界。

  “你母亲还在就好了。”李渊又给自己斟上一杯桑落酒,一饮而尽,喟然长叹,“她不但有办法助我获取官职,更有办法帮我洗脱嫌疑。我后悔没早点听她劝告,将良马鹰犬悉数献给圣上,省去无数弯路;更为不再有贤妻伴我左右痛心疾首。”

  苦酒下肚,无措的唐国公已经泪流满面:“譬如此刻她在这里的话,定会想出些分辨李树、酒水忠奸的妙言安慰我。如若她此刻还在世,想出任何阿谀讨好圣上、挽救家门的主意,我一定都照做,不会再拂她之意……”

  父子两人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不知该如何相互扶持着踏上一条崭新的路。

  李世民似乎看到长孙青璟与蝈娘一闪而过的身影。一主一仆正忙于别的家事——一个千叮万嘱,一个唯唯应承,两人并未对中庭对饮的父子俩过多留意。

  他本不该迁怒于长孙青璟的。当她负气离去后,他发现了旧屏风一角包裹着她的丝帕,才明白这个女孩珍视着他所珍视的一切,又竭力推着他向前。

  他充满了悔意,不知如何挽回。

  李世民本想问问鬼鬼祟祟与蝈娘交谈的阿彩,长孙娘子是否住着习惯,旧居室是否寒凉,她是否仍是满心怫然不悦。

  只因他颓然丧志、忿不择人,惹恼了耿介自立、孝悌兼至的妻子,以至如今却连一个愿意开解他的人都没有!

  西天的云霞燃烧着,就像通远市夜间通明的珊瑚灯,盛大而绝望,最终被洪水般的夜色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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