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夏:云涌篇_鱼一头【完结+番外】(71)

  两人四目相瞩,默然如契。

  “云翳遮天,终有霁日;河海奔涌,矩无宁时?毘提诃,困踬于当下之时,你尚怀瞻远之志,母亲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然。”长孙青璟觉得这番安慰未免空洞了些。但是她搜索枯肠,竟也找不出更好的言辞。

  她深感这个孝顺且崇敬母亲的少年须得怀着极大的勇气去斩断那些与过往的牵绊,而她自己前日擅自处置窦夫人遗物的果决,对于这个满心信任妻子的少年来说却有遭遇红妆化刃的可憎可怖。

  昨天的她,在李世民眼中未尝不是骄横霸道,面目可憎的。

  好吧,那就扯平了。——她想说点冠冕堂皇的原谅言辞,舌头却僵直无力。

  “你今日鞍马劳动,早点歇息。”李世民心稍安,便将下一步日程和盘托出,“我这几日先前去北邙的田庄处置流民事宜。处置完毕后,再依照你的主张学点阿谀之术求得圣上信重。我虽性情躁急多怒,却并非冥顽不灵。得卿同行,如暗室得灯!”

  他悄无声息地离去,留下隐秘的招揽死士的计划与努力学会胁肩谄媚的承诺。

  李世民虽然未曾经历自己臆想的长孙青璟痛哭流涕,自己柔声安慰,皆大欢喜的和好场景,但是这意料之外的结局也不算太坏。

  一直于屏风外观望的阿彩也终于吐出胸中浊气。不过她仍然认为长孙青璟待郎君略微冷淡了些。

  之前的凶悍倒也情有可原,公子无礼在先,阿彩身为娘家婢女也不忍娘子受半点委屈,即便刘娘子问起二人龃龉之事,她也会竭力维护自家娘子。可是既然郎君已经服软,还将两件故物均交给娘子处置,可见信重。

  娘子毫无挽留之意,未免薄情。

  长孙青璟确实也困顿不堪,倚在榻上假寐。阿彩也不再多嘴牵扯他们夫妻二人之琐事,只是为她覆上被衾。

  她正准备吩咐屋外守候婢女准备祛寒的饮子,方才与她通风报信年幼的婢女持着鹦鹉站杆兴冲冲地跑进里屋,与阿彩撞了个满怀,惊得鹦鹉奋迅扑漉。

  “轻点声,娘子正歇息。”阿彩作出噤声的手势。

  “阿姊,蝈娘回来了。”年幼的婢女踮起脚尖,将站杆归于原处,压低了声响,又丝毫掩饰不住兴奋之情,“郎君与娘子种下的李树长出了几个新蓓——我们几个亲眼所见,这是真的啊!我们本以为那两棵树活不了!”

  这女孩的感慨,有种罔顾阿彩初来乍到的陌生怅然的痴傻,只是单纯地宣泄自己对奇闻异事的惊讶欣喜。

  “蝉衣。”早就候在屋外刘娘子步入屋内,隔着屏风轻声训斥,“一年不见,你还是稚态未脱,一惊一乍的。快出来,赶紧叫蝈娘来娘子这里侍候。你不要搅扰长孙娘子与阿彩姑娘休憩。”

  蝉衣冲着阿彩吐了吐舌头,并不十分惧怕,故意磨磨蹭蹭经过刘娘子身边,还扳着手指细数花苞,惹得刘娘子轻敲她额角。

  然后,这个灵巧通明,娇憨莹然的女孩子便一缩脖子,风一般地跑远了。

  假寐的长孙青璟嘴角微翘,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浅笑……

  人日之后,整个洛阳城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上元节忙碌起来。通远市与丰都市人头攒动,绸缎饰树,珊瑚高擎,t珍奇罗列。就连朱雀街与各坊里的扫洒频次也因皇帝的颜面而增多了起来。

  唐国公李渊因宿卫紫薇宫职责所在,须臾不敢有丝毫懈怠。年轻夫妇需为母守制,并不敢大张旗鼓拜见亲友,只是代父亲零星地接待前来拜访的缌亲。

  延宕了几日,李世民决定去北邙附近的田庄查看情状,留妻子守家。

  长孙青璟虽无异议,但是心中仍是有些担心自己无法独立支撑家门。看到丈夫急切地向一探田庄究竟,她也便咬牙应承下来。

  而家令却竭力反对小郎君此时离开洛阳。

  “上元将至,郎君宿卫禁中,公务在身,不知家中如何布置,二郎实在不宜此时离开。”

  “我骑快马,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往返,庶事便禀告娘子。若是有急事,让娘子遣人来找我,也不麻烦。有何不宜?”

  家令皱了皱眉头,似有隐情。但是再逞口舌怕是要挨训斥,他便缄默了。

  此时不过巳初之时,距离上元尚有三日,李渊也未从禁中递出任何手条。李世民索性带着家令与部曲纵马往城北而去。

  长孙青璟在家也不清闲,给母亲写了家书,寄去一百颗岭南胡椒并亲手所制婴儿衣物;向叔父长孙敞报平安,寄去新得的鎏金拂林金瓮,她不太明白金瓮上所刻两军对垒的阵前为何出现巨大的马匹,又不好意思让蝈娘再去找出售此物的波斯人打听原委;向颜、崔、王诸在室娘子寄去新写咏洛阳诗赋及洛阳最新式样的花冠、璎珞与步摇……

  一番忙碌之后,已近申正。她又叫来蝈娘,问及订购屏风一事。

  “那是与各国公府熟识的画匠,按着诗意作画,决计不会有差错,只是名声显脾气也大,而且贪杯。要不我明日带个能言善辩略懂书画的家生一同去丰都市再哄哄他?一定尽早将这扇要紧的行障取回府。”蝈娘心知长孙青璟要这屏风急用,便将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又病急乱投医似地想出个催促的好法子。

  长孙青璟初时如茧缚灵台,此时福至心灵:“你记得带一壶新酿的好酒,再多备金银,你二人记得多道善言,定要奉承得画匠恨不得连夜赶工交付画作。”

  她暗想:若是自己是个男子便好了,直接会一会那些才华横溢、放浪形骸又顾影自怜的落魄画师,岂不有趣?

  长孙青璟一直记挂着萧瑀所说皇帝欲登门慰抚唐公的言辞。虽说整个洛阳是属于皇帝的巨大“迷楼”,皇帝凭着孩童般的任性想闯进何处便闯进何处,但明眼人都清楚大概慰抚是假,试探是真。只是李渊李世民父子全都不以为意,令她意外。

  窦夫人若还在就好了。她既然能窥见皇帝好恶劝夫献马,一定也能让皇帝在此处有宾至如归之感。

  皇帝需要绝对的忠诚,矫情至死的忠诚,否则就是异志、是篡逆,是十恶不赦。

  那就让他看见这彻底的、肉麻的、别无二心的忠诚!

  戌初已至,却丝毫没听见班马的嘶鸣。

  戌正又至,暮鼓那震彻人心的声响传遍整个洛阳城。

  长孙青璟有些奇怪,这么短的路程。到底因何耽搁?

  不过她也不算焦急,因为早在李世民十一二岁时,她便亲历他为解救友人、夜不归宿的仗义之举。

  她在李世民居丧时所居的暖阁——也即是窦夫人往日会客小憩之处等他。

  阿彩送来御寒的饮子与一盘蜜煎李子。她咬了一口被蜂蜜完全掩盖了酸味的李脯,计上心头。

  ……

  长孙青璟从暖阁中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卯时。好不容易捱到晨钟敲响,忍到辰正已过,她终于急不可耐地遣几个部曲到北邙打听丈夫为何事所累。

  而结果却令她大惊失色。

  部曲带着家令一同从田庄回府。家中所有人相互问讯、相互确认。最终,家令与刘娘子一道拜谒长孙娘子,告知这位新女主人:二郎,怕是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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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唯有真诚可以打动女孩。

  唯有矫情可以打动二广。

  失踪的二凤会去哪里?

  青璟是干等呢还是去找他

  第55章 北邙

  长孙青璟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惊讶。

  她毕竟有些不甘心听到丈夫离奇失踪的消息,便问道:“去周围找过没有?或是受人之邀,或是登门拜访,寄宿在友人庄园中。”

  ——话刚出口,她自己便先于心中将这想法否定了。丈夫对母亲至孝,到洛阳之后,若不是陪同父亲外出或是有人来访,他都懒得走出阁子一步,她实在无法想象他会在受制之时作出逾礼之举。

  “部曲们想得到的庄园都找过了,毫无头绪,所以不得不回报娘子。”家令无可奈何道。

  “或是庄中人疏忽,未有留意他留下的手条或口信?”长孙青璟仍然存着一丝希望。

  “凡是庄中放置有纸笔之处也都细细搜查过——二郎若留手条,也通常置于最显眼处。往日也不是没有不辞而别的情形,但最多第二日清晨,总会差人回来报信。”

  长孙青璟可以听出家令心中的惴惴不安。

  刘娘子又上前道:“长孙娘子,初时家令也觉得或是二郎早回了洛阳。所以急着赶回来确认,结果失望之至。我又细细盘查侍奉他的几个婢子,她们也未听得二郎有何会友打算。二郎那性子,凡是亲近之人不在他眼皮子底下太久,都要着急寻找,哪会不辞而别。”

  “是啊,二郎不是个言而无信之人。初时允诺我当天往返,如此遁形实在不是他行事风格。”长孙青璟这也算作变相承认丈夫失踪的事实。

  家令上前问道:“是否告知唐公?我需娘子亲书手条,再由皇城外贿赂人传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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