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夏:云涌篇_鱼一头【完结+番外】(80)

  眼前少年虽说狂狷诡特,但是难得每次玄鉴深远,浑成圆融,多藏雅谑,闻之令人莞尔。长孙青璟从修善坊带回的恶劣心情顿时一扫而空。

  这株“苜蓿”倚槛眺望通远市高擎的血髓珊瑚,感慨道:“阿耶已经在紫微宫当值数个日夜了,只为了皇帝的极宴狂酣,为了士庶的大酺恣乐。母亲新丧,父亲心情本来就郁闷,又连日劳累,也不知身体如何?”

  “二郎——娘子——高阁风大,你们赶紧下来!”刘娘子手持纸笺挥舞道,“王尚仪与郎君都有手条送来。”

  长孙青璟与李世民夫妇二人便不再跋前疐后,纠结于是用完美的表演证明自己的忠心,还是用略有缺憾的表演来赢得圣上的信任。

  此时两人闻变惶遽,几乎失履而走,匆匆跑下楼阁。一人各拆解一卷手条。

  刘娘子与几个贴身侍婢也禁不住踮脚张望,生怕宫里来了令人沮丧的消息,比如皇帝又在不怀好意地问唐公的身体,出入府邸的客人,公子们近来的课业……

  “今晚!”李世民与长孙青璟异喙同音。

  一切尘埃落定。

  悬着的心再也没有任何侥幸的念想。

  刘娘子也舒展了眉头,皇帝亲临试探,这至多只是一般的险境,算不得必死之境。

  “你说,两棵大同小异的李树,哪一棵是忠诚的,哪一棵是奸邪的?”李世民摇了摇手中的纸笺问道。

  “好无趣的问题。”长孙青璟从侍女所托果盘中拿起一颗蜜煎李子塞进李世民口中,“多加蜂蜜,就会令人忘记李子本来的酸味。”

  祸福无门,惟人所召。

  一切只能交给那个地广三代,威振八纮的王朝的继承者,使得单于顿颡,越裳重译的圣人可汗,内怀险躁,外示凝简的诗赋大家来评判。

  上元夜,杨广在紫微宫极宴纵欢之后意犹未尽,便穿着便服在修善、积善二坊内游弋。

  裴矩的钝子照例在伏案读书,满脸死气沉沉,甚至没有一丝去通远坊观看胡人合生歌舞的念头。亏得杨广甚至起过将西域事务交予一个信得过的年轻人的念头,本想着教他子承父业,如今看来只能另觅他人。

  裴蕴最近令皇帝极为恼火,李浑家宅不宁,谶纬令皇帝心神不宁,杨广向裴蕴暗示了一个可以让双方永久安宁的良方,裴蕴却颇不上道,每次都回报谋反查无实据,也不知他当初罗织薛道衡罪名的手腕哪里去了。

  宇文述一家今晚变得强饰失真、矫揉造作。家中眷属仆妇不再以纹采精妙的吴越织绣为服,不再着云定兴巧思所裁制华裳招摇过市时,杨广不禁哑然失笑,回想起自己之前故作不悦的姿态将宇文述吓得面如土色,心情便更加快慰。

  杨广觉得有个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又夙夜寅畏、不敢荒宁的心腹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杨广坚信,宇文述一定能代替裴蕴那个首鼠两端、趑趄不前的读书汉臆造出一个将李浑举家处死的合理罪名。宇文述承诺接手处置李浑谋反案并保无后患后,杨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许国府。

  皇后提醒皇帝是否去姑母安成大长公主的府邸。杨广却非常抵触。窦抗窦道生兴许就在他母亲大长公主与弟弟窦庆那里。虽然杨广自始至终没有获得窦抗与汉王杨谅勾结阴谋叛乱的真凭实据,但是在这个姑表兄弟洞察几微、高高在上的眼神中,杨广可以察觉到明显的睥睨不屑,这令他如坐针毡。他断然拒绝了萧后的提议。

  平日与杨广狎昵的勋贵大臣已被挨个逗弄了一遍,皇帝一时对出游兴味索然。要是宇文恺还在世就好了,他可以和这位工部尚书大谈开凿太行道北征突厥,改进辎重车与六合城再征讨高句丽,他需要更宏伟的正御舟、更华丽的浮景舟南下江都。

  可惜这位充满充满奇思妙想的造梦大师已经不在人间。

  在皇帝几乎想折返紫微宫,回到迷楼与越女吴娃厮混时,“选曹七贵”之首虞世基偷偷提醒皇帝尚有一人府邸还未涉足:“陛下不妨趁上元节探访唐公府邸。”

  皇帝坐在普通的步舆上,望着微行队伍前方执刀而趋,耳目警于无常的这位表兄,突然吩咐自己两位驸马替代唐国公行使警跸之职,将他唤到身前:“叔德,我们去你t家坐坐。”

  李渊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没有故作感激涕零与皇帝身边一堆佞幸一较长短的意思,也没有潜怀异志者害怕阴谋被洞悉的竭力掩饰。

  简单谢过恩后,唐国公不无担心地向杨广坦言:“家中只有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请允许臣先着人回家嘱咐他二人正衣冠,开中门,设御座,执彗……”

  “表兄太见外了,今日只说家事,就抛开这些繁文缛节……”杨广笑道。

  一旁的萧后也和柔地说道:“唐公不要吓坏了孩子们,一切如家人之礼即可,就当是长辈叔伯临时起意,去看看晚辈。”

  虞世基也在一旁随声附和。

  驸马都尉宇文士及余光捕捉到尚仪王氏与唐国公李渊睫影相交,凝思不语。

  同行的南阳郡公主令人将腰舆扶至丈夫身边,以团扇轻拍丈夫的肩道:“那是甥舅,数年不见,不免生出渭阳之思,顾盼叮咛不止——你不要这样少见多怪……”

  “哦,有所耳闻……”宇文士及窘迫地笑道,不再顾盼流转。

  方才与虞世基谈笑风生的新晋驸马宇文皛一听到皇帝准备前往唐国府的计划,一时钳口,枯泉断藻。新婚妻子河内郡公主见丈夫忐忑不安,若悬旌无依,不由嗤鼻哂之:“怯夫!平日里一贯耀武扬威,今日为何成了惊弓之鸟?”说罢,蛮横的公主扬鞭奋蹄,奔逸绝尘,不再理睬丈夫。

  众臣对河内公主一日间翻覆数次的行径已经习以为常,也懒得追究原因,便纷纷一笑置之,唯独萧后蹙眉以对。

  杨广对妻子要求他训诫庶女的暗示熟视无睹,反而觉得这个女儿气度容貌颇肖他这个父亲,不忍苛责。

  如今的皇帝在独孤皇后在世时隐忍多年,庶子见弃,庶女委乳。河内公主作为祖母在世时出生的异生子,文献皇后口中的“犬豚”,幸运地没有在婴儿时期染疾夭折,最终得以回到父亲身边。

  她本性其实与其他孩子也并无二致,只是在父亲的姑息放恣下,逐渐变成善匿情伪的父亲的本性的投射——这也宿命般地应验了文献皇后关于庶出如犬豚的论断。

  所谓天人之悲,无非是所有令人哂笑的谶语妖妄最终都指向了现实。

  当然杨广与眼前这个最像自己的女儿是不会有这些忧虑的。

  骄恣跋扈的年轻公主认为祖父与父亲的开皇大业是永恒的天道,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亘古不易,就如九树冠上的花钗永远赫奕,腰系的山玄玉永不蒙尘——而她身为公主的地位,金石不磨,与天地参。

  萧后见皇帝对河内公主失当举止目遇不察,便也只能愠而不发。她将南阳公主唤到身边,开始询问外孙宇文禅师近况。

  一行人说说笑笑向积善坊的唐国府而去。

  杨广闭目假寐,满脑子只是斯须到得李渊府上,该如何试探这位极其熟悉又极其疏离的姨表兄弟。

  刺眼的火炬又逼迫他睁眼。杨广眇目望着李渊马上的背影,开始把往事桩桩件件摊开,细细梳理。他们本是相安无事的两个人,但是从小到大,李渊总是时不时在不经意间让杨广感觉不舒服不自在。

  皇帝的这位表兄七岁丧父,深受从母独孤文献皇后怜惜。杨广自己有时也暗笑自己为什么要嫉妒幼年失怙的表兄。

  但是母亲实在过度关注这个外甥了。

  醉醺醺的皇帝开始暗自忖度自己微妙的情绪变化,那些慕、媢、恚交攻与并生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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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我还是不忍心把这群人写得纯粹蠢,还是各怀心思吧。

  下一章老艺术家轮番表演,小戏骨演技得到认可,四个年轻人略微修罗场

  第62章 微行

  杨广思来想去,终于在这个上元夜弄明白自己年轻时就讨厌李渊的原因。

  大概是这位表兄不像他舅父独孤整的那些草包儿子一般成日坦然享受被文献皇后亲养的特权而不思报答。

  说实话,杨广与李渊共同的外祖父赵景公独孤信对于宇文周来说也许是个不安定的因素。但是赵景公诸孙对于国朝而言实在是一群成事与败事都极其有限的酒囊饭袋,令杨广无比安心。

  但是李渊不一样。杨广回忆中的纤介曲节在临近国公宅邸的时候如泉眼沸涌,湍流激石。

  这位表哥从小就和独孤家那些同样少孤的小郎君不同。杨广鲜闻罕睹李渊在文献皇后身前哭诉自己的悲辛身世,乖违命运。反而是个乐天的少年。

  据宫中好事者传言,年幼的国公不像独孤氏那些表兄弟一般对皇后亲养的打算甘之如饴,反而以不舍母亲为由拒绝了姨母的意志。

  他每次觐见姨母,从不故作悲戚,总是说笑着自己近日箭术又精进多少,狩猎时有何收获,结识了多少新友,最近所念何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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