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夏:云涌篇_鱼一头【完结+番外】(84)

  “可以一试,就怕芜词污楮。”

  “朕不怕。”

  “请陛下指物。”

  河内公主以手肘轻触宇文皛,希望丈夫能与她所厌恶的狂妄少年一较高下。

  宇文皛开玩笑似的揖而谢过,轻声道:“此等重任,敬谢不敏!公主何不自己与他较锷论锋……”

  “朕听宫中传言,卿的父母因弓箭结缘,就写一首《咏弓》吧。限你三刻。”杨广倒是要看看,到底是李家将异志掩饰得过好,还是他本人疑心太重。

  李世民朗声应承下诗题,便与长孙青璟暂避众人。长孙青璟铺纸捧砚,也不敢多加打扰,全凭李世民自己主张。

  “你开心点。”李世民正襟危坐,轻声道,“不用担心,陛下一定喜欢我的诗……”

  “某位北邙的田舍翁,你不要先放出豪言壮语。”河内公主简直如蝇跗骨,挥之不去。

  李世民怫然不悦道:“我不记得弘农杨氏何时把郡望改成了洛阳?难道把郡望改成洛阳,就有资格嘲笑全天下人都是村夫村妇吗?”

  “哼。巧言如簧,颜之厚矣。”河内公主随手拂过案上藤纸,“我的父亲擅长宫体、玄言、乐府各种诗歌,你若是胡诌,可逃不过陛下的法眼……”

  长孙青璟实在厌恶这个总是在挑唆事端的皇帝爱女,便毫不客气地回答道:“公子虽才浅,也知道沉思为筋骨,翰藻为附丽的道理,无须公主多虑。”

  “那我就等赏鉴公子大作了。”河内公主掸了掸紫色团窠联珠对狮纹锦帔帛,仿佛眼前“村夫”“村妇”的言辞都带着村墟埃壒,令降贵临卑的公主浑身不适。她舌敝无功,便傲睨转身,视若无人。

  隔绝了河内公主的冷嘲热讽,李世民几乎提笔立就。

  杨广令虞世基展卷诵读:“上弦明月半,激箭流星远。落雁带书惊,啼猿映枝转。”

  李渊听罢道:“犬子班门弄斧,渎冒天听。刻鹄类鹜,徒增笑耳。还请陛下恕罪。”

  “唐公未免太过苛刻。”杨广面露知音之色,召唤虞世基道,“播郎,你来评一评。”

  虞世基以纯文士的角度挑剔一番,意外发现t除却一两处细枝末节,《咏弓》声律居然无大碍。

  虽说这位博文善属文的金紫光禄大夫也弄不清楚把从军题材写成宫体风格该如何评价,但是他确也感知到这诗情真意切,也不失清新豪迈。

  甚至杨广也觉得《咏弓》耳目一新,至少在李世民那个无病呻吟的年纪里,不失为一篇佳作。

  看今日杨广与李渊相处情形,虞世基感觉杨广对这位表兄全家的赞许明显大于戒备,索性周旋两间,八面驶风:“若论优劣,我也不是很懂。可惜世南未与陛下同行,否则他一定臧否得中。若要我说心里话,那以李家公子的诗风,称得上陛下私淑弟子。”

  此话既把杨广抬举到文宗词伯的地位,又肯定了李氏子弟高山仰止的践履。长孙青璟也不得不佩服虞世基左右逢、游刃有余的骑墙功力。

  李渊忙不迭全盘接受虞世基的善意:“谬赞谬赞。陛下不怪罪不肖子,我已心满意足。何敢言私淑?”

  杨广持文稿,又瞥了一眼长跪于案前的少年。此时他才意识到李世民在斩衰内穿着褒衣大袖,似是齐梁旧款,又比照着如今附庸风雅文士的需求略加收缩,符合北人的精简风致。

  杨广本也不太赏识李渊的儿子。一来这少年长相不过中上,至少在杨广眼中不如宇文皛;二来上次伴驾时,这孩子也不是很擅长替人纾怀解郁;三是杨广与李渊因人事变迁,旧交疏阔,对李渊的儿子自然也亲近不起来。

  不过数月不见,李世民比上次见面时清瘦疏朗了很多。加上他今日不再被迫穿著云定兴所裁剪的那些炫服靓妆,而是换上一身素色装扮,又借着杨树荫蔽天下表明了一番心迹,勉强与杨广酬唱一番,显得爽朗清举,有松柏之姿,使得杨广对他刮目相待。

  这种情形之下的杨广甚至对李氏父子二人都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

  “这孩子真是有趣,老是勾起我的往事。”杨广感慨道,“叔德,你还记得我们像他们那么大时,经常潜入南山打猎,彻夜不归。”

  “当然记得。”

  能与帝王一同追忆少年时光,应该是天大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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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膨胀的杨广,讨人嫌的公主,怯懦的宇文皛,溜须拍马已入臻境的虞世基,随机应变的老李,正常人萧后+1,正常人南阳公主+2,基本正常人宇文士及+3,努力吃着死苍蝇的小李,有点后悔鸡老公的青璟[狗头]

  第65章 惊觉

  杨广开始喋喋不休的讲述往事。

  “那时,我,唐公、怀恩、萧瑀、阿俊,总是在终南山附近飞鹰走狗,天黑也不愿回长安城。长孙休明这个怯夫每每来扫大家兴,跪在马前苦求我回府……”

  “正是!”李渊微笑着回应,“那时大家就嘲笑着休明,擎着火把径去山中,或向农人借宿,或托庇于洞穴。铜鼎沸汤,脂膏浮沉;铁架横陈,炙肉作响;琵琶裂空,众人唱和——那个时候,陛下最喜欢调侃油嘴流涎的休明,问他可还想回长安城?”

  表兄弟二人默契而笑,众人也跟着附和。

  杨广留意提到长孙休明的时候,李渊儿媳的双颊眴然。他便如自家长辈一般和蔼地问道:“长孙娘子,莫非你也认得殿内少监长孙敞?”

  长孙青璟长揖道:“陛下,殿内少监是妾之叔父。我父亲兄弟四人,休明叔最幼。”

  “原来如此,我差一点忘记。季晟有个幼弟。”杨广点头道,故作正色道,“长孙娘子,我背后说你叔父怯夫一事,你可不准告诉他;我与唐公嘲笑他年轻时处事过于谨慎小心一事,也不准告诉他!”

  长孙青璟抿嘴道:“妾奉敕。妾恐叔父伤怀,并不敢告诉他。”

  “每到元正大朝会、万国来朝之时,朕便分外想念你的伯父仲光公,父亲季晟公。唉,物是人非。你父亲若是在世,定然随我北巡,突厥诸部必定望风披靡,不战而降。我岂不快哉!——而今,你母亲兄弟可好?”

  杨广似乎只是为了在众人面前表演一番对已故重臣的眷念,并不待长孙青璟作答,便开始与两位驸马讲述长孙晟的长子行布为抵御汉王杨谅叛军而战死,次子恒安于漠北捐躯之事。满脸皆是感慨与惋惜。

  李世民心中冷笑道:“暖逐人离,席剩霜痕。这么矫情,不知情者还误以为皇帝一直帝念股肱重臣,厚遇长孙氏遗孑呢?”

  “臣几日前恰好见过右骁卫将军的三子安业……”宇文皛今晚搜索枯肠,终于遇到一个自己能胜任的话题,便赶紧跟上岳父的步调,“他一家也在洛阳过元正。”

  “长孙三郎能言善辩,颇肖乃父。”河内公主望着长孙青璟,故作疑惑不解道,“他夫人杜娘子也是健谈之人。只是同游时未曾听说李氏与长孙氏的这一桩姻缘。”

  南阳公主不以为然道:“谁家正经郎君在陌生人面前一天到晚将已经出嫁的、婚姻美满的妹妹挂在嘴边?”

  长孙青璟有很大把握确定眼前帝后、公主、驸马对于长孙晟过世之后的骨肉疏离之事并不清楚也根本没想弄明白,索性将错就错敷衍过去:“父亲在世时便立下规矩,三兄最长,理应追随陛下;母亲身染风疾,不便走动,由四兄常年奉养于大兴家中;至于五弟,不跟着纨绔学坏即可。我与三兄前几日还在修善坊家中小聚,一见面就被他责问为何不派人到洛阳送信告知国夫人丧事,又问起四兄代为奔丧时礼节是否周全妥当,还嘱我安心在家守制,去伊阙礼佛时小心被如织的信徒挤下水去……又提起紫微宫宏伟景致,晋阳宫夏日不逊星月的流萤。三兄年纪长我甚多,总是把我当孩童叮嘱,说话繁琐无微不至。说来也怪,虽说他巨细靡遗地将洛阳诸事告诉我,却也未听他说起与公主驸马相见之事……想来是忙乱之中忘记了。”

  河内公主唇弦数振,欲言又止。

  李世民觉得长孙青璟将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情形说得煞有介事,甚是不易。似乎长孙晟去世后,那些尔虞我诈、骨肉相弃的痛心经历不曾有过,似乎一家人一直向着亡父既定之的整装遄征,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家门永保昌吉。

  这样的弥天大谎令李世民不禁攥了一把汗,生怕长孙青璟一时失语,再也掩饰不下去而嚎啕大哭。

  当然,他实在小看长孙青璟了。这个女孩远比李世民想象的坚强。

  杨广听罢长孙青璟一番能够自圆其说的谎言,便满面了然地点头。他也不过因机缘巧合,略微表示一下对已故重臣后人的关心罢了。至于长孙晟过世后内庭大乱、儿女见弃、抚养弃儿的人恰好与薛道衡、斛斯政交好,便都不在皇帝的查探范围之内。

  杨广对于长孙晟后人乃至长孙氏一族的礼节性询问便告一段落。他又一次深深沉浸在对青年时代的追忆之中不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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