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_芍药与鹿【完结】(102)

  “四哥!”

  她望向那深洞中的无尽黑暗盯了半晌,而后回眸去看那把长剑,此剑少年乃至今时,哪怕是当年远赴西北,褚夜宁从未将它离身过一刻。

  而今将此剑想也未想留给了她,再毅然决然地跃下那片黑暗,所以从小到大,就如嫂嫂朱若而言,每一次的危险他都护在她的前面。

  沼泽深渊他去踏。

  秦惟熙强压着心中乍现的那片汹涌,却止不住全身的颤抖,她回头去看向那老和尚,却见那老和尚不知何时已兀自倚在了墙壁一角,目光循着她所在的方向,闭着双目,命终了。

  她再不作停留,亦不再犹豫,一手拾起那把长剑,当即跃下了那无尽的黑暗中。

  亦如那一年,带着阿夏跃下了那滚滚长江。

  “四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越往里走越是压抑的透不过气来。似乎空气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阵阵吱吱声,脚下仓皇从她身边逃离的老鼠。她牙齿打着颤却疾步朝前面走去,忽然脚下绊到一物,她下意识地倒退一步,心跳如雷,却很快俯身摸了上去。

  是一个人。黑暗中,她先是囫囵地摸索了一番,而后再仔细摸索着朝那人的发间、面部、上身所覆的衣物摸去,不是褚夜宁,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并不是。

  但她心跳如雷,大声朝着那长长的通道里喊道:“褚夜宁!”然而没有人回应她。她不假思索地再次起身,茫然无目的的向前走去。

  “秦洛?”许久,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回应。

  秦惟熙听见那声在黑暗中幽幽而来的回响,当即循着那声音的来处狂奔了过去。

  “你怎么下来……”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觉一阵疾风拂过,眼前人瞬息扑进了他的怀中。

  她一头埋在他的胸口,不再是隐忍地哽咽:“褚夜宁,要死一起死,你听没听到!听没听到!”

  浑身的颤抖,紧紧箍住他腰间的两臂,嘶哑的倾吐。

  褚夜宁喉间不觉滚动,而后他本是张开的两臂忽然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怀中的姑娘也再一次用力地回抱着他。

  纵使踏入的是万丈深渊又如何?

  第86章 缱绻吻

  黑暗中他笑了笑,垂着眸轻声道:“胡说什么,从此后我们没有死,只有生。”他再道:“不许再哭鼻子,以后也不许再流泪,秦洛,你要万事付之一笑。知不知道。”

  怀中的姑娘忽然厉声道:“褚夜宁,那你呢?我说过我们并肩而行!”末了,还补充一句:“眼见为真,我可没哭鼻子,你何时见过?”

  褚夜宁不禁失笑,他点了点头:“嗯,对,所以我也不会让你哭鼻子。无论是从前还是往后……”

  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凭着她的气息去判断,见她已经稍稍平静,问道:“那个老和尚呢?”

  秦惟熙道:“命终了。”

  他又问:“怕不怕?”

  秦惟熙摇摇头:“哪能啊!”

  他闻言一笑:“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秦惟熙。”而后他顿了顿:“此时还不宜打草惊蛇,我会着人去查清他身在的寺庙,他的身后事就交给庙中处理吧。”

  鼻间再次吸入的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她忙伸出手抚向了他的面颊、手臂

  “你是不是受伤了?那人呢?可是那个马怜人?还有我方才脚下绊倒了一人。”

  褚夜宁轻描淡写地道:“都死了,有人来接应他,不过那不是马怜人。”

  “不是马怜人?”黑暗中,她一瞬不瞬地朝着他说话的方向看去,复问:“你有没有受伤?”

  褚夜宁笑:“没有。秦洛,我们出去再说,此为一条密道,我适才发现它竟连着城西的一片荒草地。我们从这后面一直走出去就能见到光亮了。”

  秦惟熙顿时明白过来:“所以那老和尚一直提着一口气,也知自己命不久矣,是想指引着我们发现这其中暗藏的密道?”她在朝着他两臂摸索着:“你没事就好。是与不是都无所谓,我们还有的是机会,我们还来日方长。”

  但人若是有事,那便真的是永生不见。

  褚夜宁忽然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对,我们来日方长。”

  她忽然想起还在前院的雀舌与九曲:“若是雀舌她们进来,那片竹林若真有毒草……”

  她看不见他在黑暗中的神情,却听到他很是高傲的说:“我褚夜宁带出来的人还能走不出去这迷障不成?”

  秦惟熙又抬起头,正欲与他说话,额间却忽然擦过她的脖颈与他正滚动着的喉咙,她这才恍然,她适才竟然……

  褚夜宁顺势松开了怀抱,弯下了腰,对她道:“快上来,四哥来背你,这下面尽是虫蚁,别脏了你的衣t裙。还有前面有许多地方有看似不起眼的机关。”

  她闻言笑了出来,摸索着身在黑暗中的他,用指腹点了点他的后背:“我们一起走,我说过我可没那么娇气。”她再问:“那三哥他们要如何离开?还有那昏迷的小贼如何处理?”

  然,褚夜宁却早已不容分说的一手将她拉过,将她背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自有办法带着那小贼出去。”

  她想起方才他跃下洞中,口中的那一声小霸王,不禁又问:“那日裴青的话你听见了?”

  褚夜宁满不在意地语气:“倒也没说错。你不是见过老爹他的另一面?他最会说兔崽子,别让我逮到你!可是哪一次我溜的不比骤风快?”

  她登时拔高了嗓音:“那也不能让她说你。”

  他挑了挑眉:“那何人可以说?”

  “谁也不行!”

  黑暗中,他又回头朝她看去:“不过话说回来,小七妹不是最记仇的么?”

  秦惟熙知道他在说那日魏仲醉酒一事,她道:“女子这一生,若真的要嫁人,还是要遇个良人。”

  黑暗中,褚夜宁又听得她再说:“你如何知道这世间女子最宝贵身覆之物?四哥,那你还知晓什么?”

  褚夜宁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光明,唇角上扬,恍若年少时:“我那时常对着月亮痴语的老爹呗!”

  “噢。还有一人,都说这京城中有个痴人,人人都知他爱妻,每月所得的俸禄,还未曾回到家,就已经大半奉献给了大夏子民。”

  她莞尔道:“是户部侍郎周全么?”

  褚夜宁却未作声。

  秦惟熙借着黯淡的光亮去看他的侧容,那日在秦家老宅与他时隔十年坦诚相见,两人之间仿佛有着许多许多几夜都说不完的话。

  而后他带着她去澄心庵见到嫂嫂朱若、侄儿久宝。这之后还发生了许多许多的事,以至于两个人许久都未曾像那日般,借着月光与宁静的夜晚,坐下来好好说一说话了。

  “四哥,还有许多话我还未曾与你说。”

  褚夜宁却当即打断她:“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再次伸长了脖子去看他,长长的睫毛,轮廓清晰的容颜:“你什么都知道不成?那你知不知道小的时候我们似乎差一点就要定下……”

  褚夜宁道:“我们有的是机会。”他回头看向秦惟熙,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定下什么?”

  秦惟熙却笑了笑:“我不告诉你。”

  面前忽然乍现的一片微光,抬头便见的浩瀚星河。

  荒芜的草地内,褚夜宁将秦惟熙放在一块大石上,蹲下身看着她:“有没有受伤?”

  秦惟熙摇摇头,反问他:“你呢?”

  褚夜宁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忽然故作吃痛地揉了揉肩:“哎哟,我的头痛、肩膀痛、胸口痛、要不你来给我揉一揉?”

  秦惟熙默默地看着他,忽然微微蹙起眉头,面色上似有一些隐忍,缓缓道:“四哥,我”当即便倒在大石上昏了过去。

  褚夜宁登时起身去瞧她,语带慌张:“怎么了?”

  大石上,秦惟熙忽然噗呲一笑,睁开了眼去看他。

  褚夜宁微微一怔,而后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可眼中却流露着浅浅地笑意。他道:“秦洛,待在这儿,我去前面看一看,我不会走远,会在你目之所及处。”

  话音还未落下,秦惟熙便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别……”她顺势站起了身。

  她怕,她怕就如那日在海子湖畔般,直到在京郊她目送他远去,即是十年别离。

  “四哥,你永远永远都不能再离我而去,像哥哥,父亲母亲那般……”

  褚夜宁心头顿如刀绞,倏忽再次想起了那细雨霏霏下他所见得的那一幕。

  “秦洛!四哥永远都不会离你而去,你也永远都是我褚夜宁的第一选择。”

  星河长夜,他忽然回过了身,又将那握在她掌心的手腕从她手中抽离出来,再用双手牢牢捧住她的脸颊,也再未犹豫,俯身吻了上去。

  凌乱的呼吸、缱绻温热的一吻,与面前所站那梳得一头高鬓甚是明媚的姑娘此刻那一双如清泉的明眸上,满眼的错愕。他忽然又想起了在霞光顶所种那一朵朵娇艳的海棠花,彷佛就如她年少时的热烈一般。一身鹅黄罗裙或一身朱缨花般的锦裳,笑靥如花。年少时的一颦一笑仿佛就在昨日般,也安抚了他那十年岁暮天寒的边关之夜。海棠花不会留存于四季,但会永远留在他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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