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惟熙闻言一双秀眉微微一翘,前些时日还能让罗远擅闯赵家砸了酒坛,今儿就改口唤过一声令尊。怎生原来就没有发现,这个长兄如父的兄长也有这般少年心性的一面呢?
罗聆似知她心中所想般,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鬼丫头!”
秦惟熙清了清嗓正欲退回府门里,将那微妙的小天地留给二人,却听赵姝含不假思索地道:“那就去淳安县好了!”
“我总有法子让父亲去,再不济我的身后还有姑祖母。父亲走了,母亲就可以从小佛堂里出来。”
她抿唇笑了笑:“外面风景这样好,花儿开了,秋叶落了,冬雪来了,母亲也能有心思瞧一瞧。”
她的话语里透着果断与坚定。
秦惟熙又一脚从门槛内迈了回来,拍掌道:“好!小姝!阿妹力挺你,你的身后不止有姑祖母还有我们!”
赵姝含眉眼带着笑意,面上隐隐透出一股舒畅,忙要俯身去谢。秦惟熙余光见罗聆又忙侧身躲闪,她立时一手扶住了赵姝含。
“小姝,从今以后给不许说谢!”
赵姝含畅快一笑,明眸如天际亮闪闪的繁星,上前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阿妹较初回京时活泼许多,我这个做姐姐的高兴。”
平安也在一旁附和:“高兴!回家!”
兄妹二人目送着相送赵氏姐弟的马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车马的影子二人才回过了头。
秦惟熙笑看着罗聆,想起赵姝含适才提及霞光顶上的赵祖母,她道:“阿兄,改日我想去一趟霞光顶。”
罗聆知意,因木童所提及的当日蓬莱惨案有平日里从未见过的宫娥卷入其中。他点头道:“阿兄陪你去。”
秦惟熙睫翼一颤,想了想说:“那日四哥说他也要上山。”
罗聆忽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转瞬又恢复平静:“有夜宁在最好不过。”
秦惟熙垂着眸,兄妹二人并肩朝院子里走,二人又谈起了如今宿在外院的木童。
罗聆说:“此事阿兄去过夜宁那里,也与青筠阿珺商议过,不若就留在罗府。璞娘不是会画容术?这些时日他若想出府便要劳烦璞娘了。他与宋姑娘团聚不易,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阿兄也不会再让木童身陷囹圄。”
秦惟熙听罢,思忖半晌,开口道:“阿兄可有与几位兄长说起木童所见蓬莱一事?”
罗聆点头,一瞬目露深沉,却又转瞬平和如初:“青筠、夜宁、阿珺他们三个都想着留木童在侯府或是在陶伯母郊外的田庄,或是阿珺所言的他处,但阿兄想还是留在罗府好了。这样小妹也安心不是?”
“而我这个做长兄的也要为伯父伯母也要为阿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秦惟熙闻言鼻子酸酸的,努力笑道:“其实他们夫妻二人去哪里都好,走遍这世间浪迹天涯也好。总之不要在我身边。”
罗聆知她应是想起了当年险些丧命江河一事,温声安慰道:“小妹,阿兄不是说过,想见的人终有一天会见到,譬如阿夏姑娘?譬如你的罗阿父阿母,譬如祖母她老人家,还有你的外祖父祖母。”
“小妹,黎明终将会到来!”
第96章 十二瞬
一夜难得好眠,直到日上三竿听雨轩二楼的罗帐内才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不多时门扉被人从外而开,璞娘在前,奉画再后,一人手里端着铜盆,一人手里端着一碗杏仁茶进了屋子。秦惟熙坐在罗帐内的雕花拔步床上掀了帘子便是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奉画打了个饱嗝将地下的鞋履拾起捧到秦惟熙面前,眼珠儿转了转,盯着她笑道:“小姐,吃人嘴短,今儿就让奴婢服侍你穿履吧?”
秦惟熙莞尔:“你又吃了什么好吃的?”
奉画道:“璞娘以为小姐您今儿起得早,早早亲自下厨做了一碗浓浓的杏仁茶,谁想这太阳升得高高的小姐也没起,璞娘只好先给奴婢吃了。”
璞娘故作恼怒:“哦呦,这是闲着啦?若是还未消食,小骤风还在楼下快去带着它遛一遛。”
奉画依旧笑嘻嘻:“早间不是才遛过?”
“那可是小姐的心肝宝贝t。”璞娘一边说着一边手也不停地在妆奁前摆弄着画笔与面脂,又笑眯眯地看着她,目露怜爱:“姑娘起了身先喝了一碗杏仁茶再画容罢。肚子空空一晌午怎么能行?”
秦惟熙到底未让奉画服侍穿履,兀自提履穿了起来,闻言点了点头。笑说:“璞娘您与奉画今儿是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瞧个不停?”说着她摸了摸嘴角:“我流口水了?”
奉画噗嗤一笑正要开口,这时书案前半开的那面小窗忽然响起“咚”地一声,吓了在屋内的三人一跳。
奉画噔噔地跑了过去朝下看,见地面静静躺着一颗小石子。
“是颗小石头,难不成房檐上爬了猫儿?”奉画蹙着秀眉,一面嘀咕着一面仰头向上看。冷不防又从对面掷过来一颗小石子,这一次却未击在小窗上,而是直接抛在了地上。
秦惟熙听见响动心觉有些不寻常,起身再朝小院正中的那颗老树上一看又是眼皮一跳。
只见那树上大剌剌地坐着一个少年,金冠束发,身穿一袭黛色云纹窄身锦衣,玉带束腰,下悬挂金灿灿的一枚镂空香毬,脚踩金线黑靴。
那悠哉游哉地神情与浑身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世家华贵气派,说一句天子骄子亦不为过。
秦惟熙在定睛一看,那树上姿态肆意而坐的又哪里是个少年,明明早已过了及冠之龄,悄然间长成了一个风神俊朗的翩翩公子。
但这话她未说出口,身旁已经有人替她开口说了。
奉画张了张嘴,喃喃道:“好一个俏郎君!”
璞娘笑眯眯地拉过了挡在窗前的奉画,轻声提醒道:“吃了杏仁茶就想打瞌睡的丫头,你再瞧瞧那是谁?还不退下。”
奉画被这一声附在耳边的提醒回过了神,忙行礼与璞娘退了出去。
璞娘依旧笑吟吟地看着窗外的俏郎君,扬声道:“小侯爷稍候,奴给小姐做的杏仁茶还剩了一些。”
再一眨眼的功夫褚夜宁已起了身,足尖轻点,身轻如燕地飞身到了听雨轩二层外的那狭窄的小露台上。他点了点头,正色道:“劳烦璞娘。”
秦惟熙看着他这认真地态度倒是有些不适应了,随后又见他轻快翻身而入。屋子里只剩下她二人,秦惟熙紧盯住他的腰腹问:“四哥,你的伤好了?怎么不走木阶。”
一阵仲夏时节而来的夏风围绕,少顷只觉落入了一个不算温暖的抱怀。
褚夜宁牢牢将她拥入怀中,低语道:“那木阶有十二步的长度,每走一步便是一瞬,意味着我要见到你还要十二瞬过。但我飞身而来,这短短的十二瞬我却能将你抱得满怀,岂不是……更好?”
他又转瞬拉开了二人的距离,俯身极致温柔地伸出一手,一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小七妹,别盯着你四哥的腰腹看,你四哥快火烧到眉毛了。”
“非礼勿视!”
他滔滔不绝地一句又一句,句句看似都透着真理,但也尽显放纵之举。但谁让她们二人自幼而识,她对他的为人再熟悉不过呢?
秦惟熙啼笑皆非地看着他,却也因那最后一句话红了耳根:“那你回答我,伤可好了?”
褚夜宁眉毛一挑,作势就张开了双臂:“不放心?要不小七妹来看看?”
秦惟熙咬了咬牙就要去狠狠踩上他一脚,但想到他的一身伤痕还是算了。
“你不是不让我盯着你看?”
褚夜宁哈哈笑:“此一时彼一时。”又抬眸见面前的姑娘一双杏眼波动,蕴含着怒意,忙又将她拥得入怀,再伸出一只大手轻而带着玩意地再她头顶胡乱揉了揉,温声道:“与你说笑的。从宫里刚回来。”
“你进宫了?可见过了帝后二人?”
褚夜宁答:“见过了。无非是问一问的当日的刺客与我的伤势,再留我用了早膳还赏赐了珠宝金银。”
“可见过陈桂贻?”
褚夜宁再答:“此人,狐狸尾巴藏得可深!”末了他又道一句:“还在御花园遇见了姜元馥,听她寒暄两句我就走了,只是觉得不值一提,想了想还是与你说罢。”很是轻描淡写地语气。
“阿馥?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前些时日我送五哥出府时她来过侯府。”
褚夜宁又情不自禁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屋子里一刹宁静,他心觉奇怪正要往怀中细瞧,忽听得怀中的姑娘问:“你老实说,你们,你与阿兄小的时候是不是偷看了哪个话本子?认为姑娘家都爱被人摸头顶?”
“自古女子都爱惜自己的一头秀发,若我刚刚梳了发、挽了鬓,插上一只带珠花的簪子,抹了香香的头油,被你揉得一团糟,岂不是还要重新梳!”
秦惟熙不觉间也滔滔不绝起来。而褚夜宁听得这句句回应再是一声哈哈大笑:“肯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