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正午,三辆马车停在了蓬莱山脚下的太极湖畔。很快,打头的马车里一双纤纤玉手掀起帷幔,罗昭星一身绿竹罗裙、月白斗篷,与春日里的环山古树似融为一体。她由着奉画扶下了马车。
蓬莱小顶为皇家园林,依湖而建,避世宁静。园中松柏万株,草木葱茏,满庭桃花也是开得烂漫之际,粉红娇艳。
车夫将马匹牵走去喂草料,罗远与阿肖则先一步去了后山的澄心庵。
罗聆上前轻声问她:“可还吃的消?”
罗昭星笑了笑:“无事。阿兄还不知道我,可皮实着。”
可不就是皮实着。
当年五六岁的年纪与梁书文的小女,因梁家幼子梁朗与夜宁打了一架,为此起了争执。梁家姑娘一句那混世小霸王。她活脱脱就像一头吃足了草的牛,风风火火的拿头撞了过去。
二人登时额头肿得老高,晕头转了向在池塘边上转起圈圈。
他们几个在外院听见响动,恰好看见这一幕。
一时蜂拥而至。护这个的守卫住这个,护那个的又去哄那个。
梁家姑娘哭得上气不接小气依旧不罢休:“就是,他就是。捋不顺的狼狗儿,小霸王褚夜宁!”
“你再说!”她气得涨红了脸,攥起了小拳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个小姑娘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的时候。她却转身噔噔跑过去握了一坨还带着温热的,出自骤风的便便。
“啪”地一声,拍了梁家姑娘一身鲜艳的罗裙上。
哭声戛然而止。
罗昭星看着罗聆眼眸弯弯,目光里尽是柔和,似陷入回忆。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姜元珺敛着容走过来:“我们先去庵外的八角亭等一等。若是她肯见我们,自会有小尼僧来告知。”
罗昭星在内心轻轻地叹了一声。
十年前后山那座庵堂建起,除了当年的一些原因外,还有朱若之因。
阿兄说,这十年间一直在当年的悔恨愧疚中。
若当时他并未让他的阿烁兄长去往江南,也许他就不会横死于那个雪夜。
他护不住阿烁兄长,那从此就竭尽全力护住他的妻。
几人正想拾阶而上绕过蓬莱走向澄心庵,忽听身后断断续续的笛音由远而近。
笛声凄凄。
她们一同回头望去,却见澄澈的太极湖湖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艘乌篷船。
褚夜宁着一身玄衣,站于船板,吹起玉笛。
只是那音律太过于让人感物伤怀。
罗昭星站于蓬莱之下,似觉心弦一颤,一恍惚,好似漫天鹅毛大雪簌簌而落。
眼角一滴泪也扑簌而下。
“小姐,您怎么了?可是不舒服?”奉画瞧出她的异样,低声问道。
璞娘将她身覆的斗篷又往里裹了裹。
罗昭星摇了摇头,转过身仰首望向蓬莱小顶,再无一言。
陶青筠回头瞧了瞧她,而后朝太极湖畔走了过去。
“这两天去寻你也没个影子,你去哪了?可是把我们少时情谊都忘了。”他轻轻一拳打在了褚夜宁的胸前。
小船靠近湖畔,褚夜宁一脚迈上了岸,也不看他们。只道:“来点灯?”
陶青筠盯着他,暗自咬咬牙。随后一撩衣袍,恨恨地道:“瞧瞧,你瞧瞧。我陶某生于此间二十余载,一跪过祖父、二灵堂之上跪过双亲、三那万重门里再跪帝后。这四还为过谁屈膝而跪?”
“褚嘉佑!可还记得我们少时的约定,无论是谁害我,你们亦不能害我!无论是谁弃我,你们亦不能弃我!无论是谁唾我,你们亦不能唾我!”
褚夜宁抬眸看他。
弱冠之年,皇帝来信边陲说起他的加冠礼。曾去信江南询问罗家云川伯父,说起他的加冠一事。
而后数年杳无音信的罗嵩岳竟寄回一封书信到京师,其内白纸黑墨书写着两字,笔锋苍劲有力——嘉佑。
信上皇帝说起他的字,他与云川伯父无论是哪个,谁取这表字都是一样的。只是有些遗憾未能亲自为他加冠,亲自到场参加他的加冠礼。
十年边关风沙肆虐,他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两个字。每当午夜梦回,在遥远的故土京师却好似有人在轻轻呼唤着他夜宁。梦里双亲健在、好友相随。他在京师内走马观花、花前月下。
陶青筠转瞬即逝的不愉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快来,难得在一块儿。恰好他们也在,我们去蓬莱喝上几蛊。你若不饮酒,喝茶可行?我们一同说说话。”
他见褚夜宁依旧站着不动,又去拉扯他的手臂。
罗昭星回头看去,却很难将昔日那个桀骜不羁的少年,与今日所见的满身凉薄的他重叠在一起。
天空忽降细雨,守夜的宫人见储君到来,一拨人忙带着油纸伞与遮雨的斗篷相迎,一拨人去备了瓜果点心送去了小园林。
她与奉画、璞娘走在前面,先入了澄心庵外蓬莱小顶内的小园林,坐于八角亭内。
那四人则在后面缓缓而行,一路走走停停,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姐可是要喝些茶?吃些果子?”奉画在旁轻声问她。
罗昭星淡淡地笑了笑,伸出一手握了握她:“不用了。你去下面玩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奉画见她情绪不佳,拿了出门前取来的薄锦被垫在她的座下,这才轻声退了出去。
璞娘则站在她身侧为她挡着略带凉意的风。
她斜倚在亭中的美人靠上,隐在一片春花中,望着园外庵堂的高檐,渐渐地困感来袭竟打起了盹来。
远处一活泼可爱的稚童,手里拿着一憨态可掬的大肚泥娃娃,穿过抄手游廊,蹦蹦跳跳向她跑来。
她眼皮沉重,像是被灌了铅一般不由自主地下沉。
那稚童也不看她,只倚在她的身侧牙牙学语:“小姑姑,你不是说要t送给我许多许多的泥人?我怎么没有收到?小姑姑,你失言了!”
稚童似长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还有一头乌黑亮泽的头发,待她还要细看,忽地天降起惊雷,她大梦初醒,额头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蹭”地起了身向四周去望。
园子里执了一把油纸伞,正在荷花池畔望着一池游鱼走神的侍女奉画与身侧的璞娘皆吃了一惊。
璞娘赶忙将她拥在怀中。
“小姐!”奉画匆匆而来,不忘将伞搁置在了亭外。
骤然间天上的雨点像筛豆子似的往下直掉,击打着庭园的鹅卵石地面。她神情有些恍惚,向池塘中一望,两只黑天鹅在荷花深处顶雨漫游。
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一切都静悄悄的。她喉间一梗,垂下眼睑,又坐了回去。
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
这时,垂花门处响起一阵由远而近的笑声,由几名蓬莱宫人撑着油纸伞,簇拥着已身穿上油绸绢斗篷、头戴着斗笠,姗姗来迟的四人。
“小星,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看看,还和小时候一样,贪凉!”陶青筠回头对身后三人爽朗哈哈一笑。
罗昭星嘴角的笑意有些牵强,轻声道:“方才有些乏了,做了噩梦。”
罗聆不禁眉头一蹙,温声道:“可是不舒服?”
她正欲开口,庭外隐隐逾墙传入悠悠诵经声。
阿肖来禀:“殿下,那长兴侯夫人已经走了。”
“走了?”姜元珺问。
阿肖再道:“听澄心庵的尼僧说,是两个会功夫的小郎君将她吓跑了。”
姜元珺下意识地朝身侧的褚夜宁看去。
而褚夜宁已褪去一身遮雨的斗篷,卸了头上的斗笠,轻轻弹了弹玄衣上的薄灰,风轻云淡地坐在了八角亭内。
罗昭星再回头向荷花池中一望,那两只又顶雨游了回来,伸长了脖子的黑天鹅。
很是高傲。
炉上的紫砂壶里咕咚咕咚沸腾着热水,褚夜宁正要起身去瞧一瞧,余光似察觉到一道视线在幽幽地看着自己。
他抬眸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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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小蓬莱
二人视线相触,罗昭星一愣,随后背过身轻轻地咳了一声。
这时,有一约莫八九岁的小尼僧脚踩着淤泥,一步一步绕墙而来。
罗昭星立时起身迎了出去,奉画忙撑起油纸伞紧随其后。
小尼僧摸着光头,赧然地道:“明镜师父言她以六根清净,无牵无挂,且恪守庵中戒律。天色不早,施主们还是家去吧。”
几人身后的几蓬莱宫人见此举当即要重呵一声。姜元珺回眸一个眼神,立时将几人制止住。
这时陶青筠走了过来,眉峰蹙起,“哼”了一声。咬牙道:”哪门子的恪守戒律?我们亦不曾见了吗?小师父,你可有知会她,是有故人从江南而来?”
小尼僧见那青衣公子牙尖嘴利也不畏惧,也忘记了有庵中老尼僧所言,告诫她几人皆是“贵中之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