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依旧站在树下将那女子牢牢护在身后的男人此刻目光里阴冷至极,忽而朝他嗤笑一声:“记住我这张脸,倘若回去惹是生非惹了我不快,你那一双鼠目我帮你收着!”
陶青筠又道:“听没听到?若是在欺辱霸强,我戳瞎你的眼!”
眼见带来的同伴纷纷挂了彩倒地不起,又见那三人举手投足间的贵胄之气,他心知今日是碰上了难惹的人。
为此,他狠狠一咬牙带着众人转瞬溜得没了踪迹。
那蓝衫少年一直站在角落里,见那些人已看不见了踪影,便拾过地下已沾染了尘土的书笈与散落一地的书卷。而后他朝着树下的三人作一辑礼:“多谢三位出手相助。”
又见三人并不开口,再道:“鄙人姓周,为涪州人士,若肯临寒舍,杨某为恩人奉茶三盏。”
“涪州人士?”
周奕看着面前的头戴帷帽的女子开口问,不由一怔,很快道:“正是。”
秦惟熙投过垂纱又细细去瞧了那少年的眉眼,果见与那气概豪迈之人相像。而褚夜宁与陶青筠二人此时也心中知意。
褚夜宁问:“家中可有亲眷在京中为官?”
周奕再是一怔,三人却已了然于心。
秦惟熙看着他的年纪心中猜测,在帷帽下笑道:“看你眉眼间倒肖似我在京中的一个世叔。”
周奕迟疑间问:“叔父?”面上却很是欣喜。
陶青筠亦在一旁笑:“户部侍郎周全周大人是你叔父?”
周奕点头。
陶青筠倏忽“哈”了一声:“真是神明在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今日救了周大人的小侄儿么?”
周奕道:“三位恩人与叔父为……忘年交?”
陶青筠问:“倒是像你那叔父,有勇有谋。”
周奕看着此刻笑眯眯地三人,再次要报答今日出手相助之恩,却听那姑娘道:“今日不求报恩只是路过此地。那几个獐头鼠目应是再不敢难为你了,时辰不早了,后会有期。”
周奕再要挽留,却见那那姑娘与身侧的锦衫青衣已先一步下山而去,而那青衣男子仍留在原地,朝他打量一番,笑哈哈地道:“小儿郎,知道甚是后会有期?如此用功读书他日我们京城再见喽!”
周奕见三人已穿过曲径树林渐行渐远,事不宜迟的下了山去信京城。而康氏在收到此信时想起当日所见那灵心彗性的小姑娘如今身在重庆府或是已在回京的路上,与周全自是不由感慨一番。这便是后话了。
幽幽古刹外,秦惟熙对褚夜宁说起了当年周全夫妇为当年十两银恩惟秦家谋划多年一事。所觉善因善果皆是一念间而成,因起时t这果便已在冥冥之中注定了。
二人伫立在树木葱茏下的林荫小路上,回首望着青烟缭绕的古刹与纷至沓来的香客,及正与田翁说笑双手抛着果子玩乐的那朝气蓬勃的青衣客。
褚夜宁回眸握住她的手,两人十指紧扣,他道:“待此间事了,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随同。”
秦惟熙唇角弯弯:“哪里都行?不要你的侯爷身份了?”
“世间万千亦不及一个你。”
*
这一次古刹之行,许是这座山城也逐渐在变凉的天气所致,秦惟熙直到晌午也未醒过来。起初几人皆以为是昨日的山路一行所致,最后还是褚夜宁硬闯了那“深闺”一探那额间的高热与脂粉未施下的双颊红晕,疾步纵马去请了镇上的郎中。
到了第三日她已能缓缓下榻,却仍觉头重脚轻。子今花了重金占用了客栈的小厨房欲亲自去煎药,但这几日却都是那个看似不好相处的人,不厌其烦地在慢火煎药熬粥。
陶青筠与薛兆远远地跟在后面:“我瞧着你家侯爷在西北那些年可没少吃苦头啊!”
从前只有他驯服别人的份,没人敢驯服他的天之骄子哪里又会做起这些。
薛兆一声喟叹。
屋子内,褚夜宁每每都要看她将汤药喝了空空才肯离去。这日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并将药碗放在了小桌上。
“今日好些了么?”他问。
秦惟熙面色犹有些苍白,却是笑着打趣:“或许还能再走一次山路,拜一拜神明?”
褚夜宁低低一笑。
她又指了指那桌上的药碗:“将它递给我。”
然褚夜宁似视而不见,竟绕到了小桌后的一把木椅悠然坐了下去。
秦惟熙不由一怔,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后掀开被子下了榻欲自行取过。
椅上的褚夜宁忽然朝她道:“秦洛。”
“有事?”她下意识的回应似乎对此称呼已见惯不惯。
褚夜宁忽然一手伸了过来,随后借力将她往怀中一揽,顷刻便倾身而过身体不由自主地贴在了他的身前,而身下安安稳稳地坐在了他那双长腿上。
秦惟熙朝坐下一瞥,回眸道:“长腿仙君,你这是何故?”
褚夜宁将她拢在怀中,一手轻揉着他适才拉过她的那只手,一双星目又定睛去看着她毫无血色的面,毫不隐瞒道:“心疼了。”
第116章 蛛丝现
他一手端过药碗,一手拿过汤匙,仍然将她拥在怀中,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持着汤匙慢条斯理地在汤药里搅了搅,而后递到了她的唇边。
秦惟熙眼睫微动,一双杏眸朝他定定望去:“喂我喝?”
又试探着问:“还当我是三五岁呢?如今我这么大一只,如何……”
褚夜宁忽然双肩颤动,先是忍笑而后开怀大笑:“什么乱七八糟的,张嘴。”
秦惟熙亦未在推迟,嘶哑着嗓音道:“那行吧。有人喂我还省得自己动手了。四哥,不然你张开嘴替我吃了也行。”
褚夜宁眼眸一弯:“好好吃药。”
一碗浓浓的汤药入了肚,除去屋子内留下的淡淡药香味,鼻间还隐隐吸入了一缕淡淡独特的气息。
她倾身嗅了嗅:“四哥,你熏香了么?”
“没有。”他将药碗重新放回原位一双手这一次却是环住了她的腰。
“是不是鼻子出问题了?再凑近一些闻闻。”
秦惟熙抬起头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一双明眸骨碌碌转了转,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在初回京时她也是生了一场大病。
于是,她开口问:“春日里那场病可比现在重得多。四哥,那时候怎么不见你的影子?”
褚夜宁亦看着她道:“那时我以为你是小星。”
“那你就不来探望了?还有在镜云寺我当日说我崴了脚你可是用扛的,后来怎么不见……”
褚夜宁忽然朝前贴近了一分,一双桃花眼柔情似水般凝望着她,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在彼此间缭绕。
他低语一声:“秦洛,你想么?”
“除了我们那小八妹,你想你四哥对别的姑娘关怀备至么?”
秦惟熙忽然莞尔一笑:“没想过。”
“不会。”他果断地道。
而后他眉峰微微挑起,似乎在回味那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如何没想过?”
“因为我相信。”
褚夜宁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眉眼间尽是愉悦:“不过我也想起来一事。”
“那日回京后在蓬莱小顶我们坐在亭子里,你是不是有在偷看我?”
秦惟熙脑中倏忽闪过那个下雨天,沸腾着热水的紫砂壶,咕咚咕咚的每一声都仿佛在敲打着着她的心,还有那高傲似一池游鹅的家伙。
她伸出一手忙捂向了他的唇:“谁偷看你!”
但若能回到那一刻,那个阴雨濛濛的春日,她再看见那个在一艘孤船上独自泛舟的吹笛人,她会毫不犹豫地奔向他,并告诉他:“四哥,我是秦家惟熙。”
褚夜宁忽然一口轻轻咬在了她贴在他唇的掌心边缘,低低一笑:“怕我知道是你?”
“有的时候真的很想知道那个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大抵是心里不好受的。”
“但秦洛,若我早一些知道,即使我拼了命挣下那一份回京的军功,即是剩下一口气四哥也要去见你!”
秦惟熙已双臂环在他的腰间,头贴在他的胸膛,闭上了双目。但嘴角依旧含着笑意似逐渐陷入了昏沉中。
耳畔忽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呢喃:“这些年我让碧潭在江南一直在追查你被害一事。”
朦胧间她呼吸一顿,随后蹭了蹭贴在她头顶的那微微露出细小胡茬的下颚。
褚夜宁似察觉出她的一丝不安,微微皱起了眉头。
少顷只听她极小的声音道:“我也只是猜测。”
随后便听见怀中的姑娘均匀的呼吸声,似陷入了沉睡。他轻轻捧住了她的头,再用指腹轻柔在她面颊滑过:”好,等你想说再与我说。”
夜宁弥漫,忽将骤雨,褚夜宁一肘支在椅上的扶手,另一只手仍然将女她拥在怀里,阖目而座,似也同她一般渐渐陷入了沉睡中。
忽然万千身着盔甲的将士手持长矛在满是烟火的战场中朝他飞奔而来,而后快速穿过他的身体朝那片光亮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