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叔……”
然周全却并未等她话罢,起身一手挡住了他一拳辑礼:“小侄女不必谢我,我周全只为定国公的其人。”
说罢他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再爽朗一笑:“若一定要谢,待你家族昭雪可重见天日,定要请周世叔去你秦家墓穴,让周某人我能再与定国公秦大人见上一面。”
“一言为定!”
事不宜迟,二人在茶寮暂别。借着黄昏的光亮一辆马车已辘辘驶向了那在季夏时节杏树遍山的霞光顶。
宝珠与丁维看见来人皆是很惊讶,因这一次她并未有他人随同,只带着罗家的仆妇与侍女。
万松阁内,皇太后刚刚食过晚膳又在小花园里走了一圈,此刻正倚床榻上,手里握着一小火炉听着宝珠讲起民间趣事。
皇太后听见她的声音,眉间微微蹙了起来,问:“宝珠啊?什么时辰了?”
“回老祖宗,已戌时了。”
皇太后一双空洞的眼去寻着那姑娘,秦惟熙也在这时迎了过去一手握住她。
皇太后轻柔的声音道:“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说着又去探索侧耳倾听着她身后的响动。
“只有你自己吗?”
秦惟熙点了点头,也轻轻的回应着:“赵祖母,我带了璞娘与奉画。”
可皇太后却说:“没有男儿们在那也是危险的。”
秦惟熙笑:“没有危险。赵祖母,我会自保。”
皇太后闻言笑呵呵地道:“赵祖母的丫头如今都会自保啦?既然今日这般晚了,那就在此住下吧。”
秦惟熙望着窗外的寒冬回身又将盖在皇太后身上的锦被朝着里掖了掖,打趣道:“若我是早间来,赵祖母就要赶我下山了?我可不是那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吵不着祖母您的。”
皇太后笑容越发慈和,一手轻抚向她背后垂直下来的一头乌黑亮丽的发,又问道:“有没有吃过晚饭啊?”
秦惟熙摇头:“今日出来的急还要向祖母您讨一顿饭,待明日丫头做了花酥给您吃。”
宝珠在旁笑道:“瞧瞧这伶牙俐齿的小姑。”
皇太后笑得越发和蔼,岁月留下的满面皱纹此刻也堆叠到了一处。
今夜她仍然歇在与万松阁相隔着一池荷塘的观荷苑,但宝珠命宫娥端来的饭菜她却没有吃下一口,而是友善地挥退了宝珠派到观荷苑欲来服侍她的宫娥,在夜深人静时熄灭了殿中的烛火带着璞娘见了崔律。
崔律早在晚间宝珠又派了宫娥另起炉灶时便知道了她身在霞光顶。
漫长的冬夜,崔律在观荷苑的前殿见到了那满身如披风雪而来的姑娘。
崔律正要躬身行礼,璞娘却上前一拦将他扶了起来。
秦惟熙道:“崔公公,今夜我急切上山实则是有一桩要事,当年在庑房你因得罪了那孙贼遭以毒打,你可知当时那孙贼为何会在满朝百官与君同贺的新岁宴上前往此地?”
孙贼?
崔律冷不防一听不由一怔,很快他便心中了然面前的姑娘带着满腔愤怒的所说的孙贼是何人。
崔律仔细认真的回忆半晌,想起了那个被施以卑鄙手段,命在旦夕的夜晚。
很快他回过神恭声道:“但是那孙公公好像是要来找什么人,在庑房内东张西望,奴才因上头赏了糖食回去的晚被他们关在门外,正好瞧见了孙公公独自前来。”
“但是无人敢询问当时的孙公公是在找何人。”
秦惟熙再道:“崔公公,你再庑房歇宿那段时日可有瞧见与你同当值的宫人有什么异常?”
崔律闻言再次陷入沉思,仔细回忆起来。
“回姑娘,当时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人……”忽然他眼睛一亮:“若说特别的人恐怕是陈公公,当时他与奴才都为那座庑房的低等人,但是没人敢欺辱他甚至很多人还有些惧怕他。奴才直到后来见到他成为了陛下身边的大总管还有些不敢相信。”
“陈桂贻?”
崔律点头。
秦惟熙顿时脑中如一道惊雷闪过,陈桂贻、孙绍浦,这二人果然有所干系。
耳畔很快又听得崔律再道:“姑娘,奴才也正有一事要偷偷下山寻你,奴才前些时日发现了一件很是可疑的事!”
第122章 重逢时
“是宝珠姑姑。”
“近来奴才发现她总是在娘娘午歇后一个人下山,后来有一日丁公公问她,姑姑说是去山下寻一些民间的话本子,娘娘近日总是心事重重夜里难眠。姑姑给娘娘听一听,娘娘果然能安稳入睡。丁公公见此便不再多言了。”
“你可是发现了什么?”秦惟熙一双秀眉轻蹙:“丁公公后来也没有再说过什么?”
崔律道:“后来宝珠姑姑再下山去丁公公瞧见了也当没瞧见,只一心督促着宫人照料娘娘的花。”
“后来有一日宝珠姑姑再次下了山,但奴才已留心多日发现她那日脂粉敷了很多。山上的小宫娥总会托奴才去山下买一些口脂、石黛,说是姑娘家可以面美,也可以遮一遮憔容。但那日奴才总觉得姑姑是哭过了似的。”
“你可是发现她下山与谁碰面了?”秦惟熙忽然道。
崔律猛地抬起了头来:“姑娘,您怎么知道?”
“我猜的。”
自打回京后那日初登霞光顶她便觉得宝珠姑姑与从前不大一样了,但当年发生的那些事他们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于是她在下山麻烦这个当年被赵祖母救治下的小公公多帮留意着。
但后来的宝珠在小桃园掌掴宫娥、禁提雪字,这些都在无形中证实了她的疑虑。
“可是坤宁宫的清湃?抑或他人?”
崔律仍然睁大了双目,但很快他便想通了。恭声道:“回姑娘,是清湃。”
璞娘这时开口道:“这宝珠对娘娘一向忠心耿耿,可是当年的坤宁宫如今的慈宁宫里面的老人了,伴随娘娘多载,怎会行此糊涂事?”
崔律道:“奴才起初想着能不能是皇后娘娘挂念她老人家,便托了清湃姑姑隔些时日便问询一番娘娘的近况。但实属用不着这般藏着掖着,若是清湃来山上丁公公是无论如何都会让她进门的。”
“崔公公,那日你说丁公公拿了银钱去安抚那宫娥的家人,所以丁公公并没有亲自去?”
崔律点头。
“不。不对。”寂静的寒夜在观荷苑中,秦惟熙反复的踱步陷入沉思。
当日来霞光顶得知此宫娥坠湖一事,下山后褚夜宁派了人去寻过她的家乡,却在街坊口中得知那老对老夫妇因小女离世生怕留在家乡睹物思人,家中处处有小女从前生存过的痕迹,处理了后事便搬走了。
至于搬到了哪里他们无从知晓,而此宫娥的身量与当日木童口中的也并不相同,所以这件事他们后来并没有再追查过。
秦惟熙再道:“丁公公也有些不对。因为从前丁公公最是严谨的一个人,少时我时常出入赵祖母的慈宁宫,很是熟悉。”
璞娘上前道:“那现在该当如何?不若去禀了太后娘娘。”
秦惟熙说:“不。现下不能再让赵祖母受刺激了,我们现在并不知晓宝珠下山见清湃到底所为何事,若冒然出头恐怕会使我们倒打一耙。”
她看向崔律:“劳烦崔公公,如今你只需在霞光顶在赵祖母身边护好她,至于宝珠,公公你也不必再盯,首先你要保护好自己,明日我会想个法子将她调走。”
崔律称是。
秦惟熙想起了今日来山上的目的,又问:“崔公公,当年那庑房里除陈桂贻之外就没有其他看似与寻常人并不同的人?”
她想,那一直未曾露出真面的马怜人或许就隐身在当年不起眼的庑房中,容貌可以变,身份自然也可以变。
崔律想了想说:“当时奴才与他们并不时常在一块。”
秦惟熙也在这时想到了今日周全口中的如今在慈宁宫照料房的老太监,她问起此事。t
崔律道:“那个老太监奴才与他识得,他是后来才去的慈宁宫。只是这老人家有些神叨叨的。”他说到此处,又朝着秦惟熙道:“不若奴才与娘娘说想回去看一看花房?与这老太监见上一面。”
秦惟熙看向面前仍然低着眸垂手侍立的崔律,春日里的高健一事他只身前来,最后赵祖母气血攻心,前朝后宫亦人尽皆知。如今的宫中已容不下崔律了。
她心头一酸,面上仍然浅笑道:“崔公公,娘娘在哪里你就在哪里,记得我说的话,不要回宫去。时辰不早了,公公早些歇息吧,今日多谢你。”
崔律连连道不敢又连连称是。此时已时值深夜,秦惟熙又让璞娘给他递过一盏平日里给入夜后山上的宫人都会点起的宫灯。
崔律双手接过宫灯转身告退,忽又听得身后的姑娘道:“崔公公,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崔律刚刚接过宫灯的双手一颤,随后他垂着头转身行下一礼:“姑娘也是。”
翌日晨光熹微,秦惟熙早早起了身穿戴整齐后带着璞娘去了万松阁服侍皇太后用早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