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夜宁倏忽伸出一手将她牢牢扶稳。
陈桂贻忽然苦涩一笑:“至于那义子是何人恐怕你们现如今也知晓了。当年那冯恭行本是茶商的义子,他生下来瘦的像皮包骨,先天体弱,茶商并不总让他出门。但这收下的义子总想看看外面的天地偷跑了出去,险些死在了外面,茶商为此将他狠狠打了一顿,这义子趁机逃了出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兄长路过将冯恭行救了下来。”
说到此处陈桂贻忽而一声冷笑:“这冯恭行当夜便给了兄长一个大礼,弑义父操控起了之后的卧雪阁,而那方三爷实际只是茶商的管家。”
“那冯恭行安排了一个白笙的身份将他留在了卧雪阁,兄长又为他顶替了一个将要进宫的人。兄长当时明确告诉了他,皇帝想毁掉秦家,只因当年与老定国公有些龌蹉,但是因先帝在世皇帝别无他法。只能在先帝爷离世后以当年的这个因,去了这个果。”
“而后为防止褚兰泽大将军功高盖主皇帝决定将他一并除去……”
褚夜宁倏忽拔剑出鞘剑指向了陈桂贻,厉声道:“好一个功高盖主!一群替狗皇帝卖命为非作歹的阉人!”
陈桂贻淡淡地一笑而后闭上了眸:“……兄长明确告诉了冯恭行皇帝生性多疑,只让自己办这件事,万不能假手于人。冯恭行为当年的救命之恩,只身冒险在皇帝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见了李牟。”
“再后来兄长失踪了。我疑心是皇帝想除掉这个兄长知情者,当年我只感觉非常的可怕,四剑客……”陈桂贻呵呵一笑:“挚友都能狠心除去、又有何做不出来的呢?我与兄长的义子这十年间一直提心吊胆的过着,直到那日在卧雪阁侯爷与陶大人突然出现。”
“那冯龚行得知是褚家和陶家人一时乱了手脚,觉得当年的受害者明明是褚氏,而今回来突然到访卧雪阁又点了一起李牟生前常来戏馆听得那首曲子。这冯龚行觉得杀害兄长的真凶还未寻到,或是靖宁侯是否得知了当年的真相,抑或害死兄长的便是靖宁侯。于是他派人刺杀了你们。”
“但我知道这些时已经晚了t一步,只能尽力补救。”
也就有了后来他顶替了刑部的差事,说服老皇帝一番,亲自带人去了卧雪阁。
孙绍浦也在这时渐渐浑身颤抖着无声痛哭起来。
那日……
那日定国公一案了,司礼监的禀笔太监宋修忽然要请他吃酒,与他的话语里句句透着谄媚。
他是皇帝的宠臣亦是心腹,放眼司礼监与手握重权的东厂,他孙绍浦当时可是一朝得志可呼风唤雨。但时值多事之秋他留了心眼没喝多少,趁着与那宋秉笔聊得兴致正高的功夫都倒了。但也就是那一点将他的一副好嗓子能令圣人龙颜大悦的好嗓子毒哑了。
当时脑中圣人的那幅面孔已经盖过了那杯毒酒带给他的恐惧。
孙绍浦忽觉四肢发麻起来,紧接着浑身无力,但仍然快速地抄起了藏在座下的那把自定国公死后托义子冯龚行买来的利刃,与那宋禀笔展开了厮杀。但那宋禀笔却毫不留情面地将那利刃反捅在了他的胸口。
平日里一口一个干爹干爹的叫,如今他竟要死在了这同他一样没根儿的手下。
孙绍浦一手捂住胸口已深埋进他血肉的那把刀子,凭着活下去的力气在大雪夜一步步跑到了乱葬岗。
秦家的那数百亲兵刀下亡魂被焚烧过的味道也就是在那一刻冲进了他的鼻腔深处。
他想起了自己的幼弟,与自己自幼便相依为命的幼弟。他刚刚将他接到这富贵窝里来,他们兄弟二人还未好好的说上一次话……
但当时的宋秉笔显然以为他已经活不成了,抑或受那被堆积成高山的秦家亡魂心有所世惧,后来竟未来确认他的死亡。
康乐三年那个冬天,他去街上抢夺过吃食,与他最看不惯的乞儿同吃同睡,亦是他最不放在眼里的黎民百姓将他救下,得以活下去。
后来他在想为何那宋秉笔一定要将他毒哑,一定要残害他的性命。但后来他明白了,是皇帝……
他孙绍浦,身为帝王的心腹知道的太多了。
陶青筠抬眼一扫过那潦草数笔,艰难道:“所以你这兄长是因定国公案了后被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所害了?”他看向陈桂贻,忽然猛吸了一口气,问道:“我问你,此事有没有皇后娘娘参与?”
陈桂贻翕动着嘴唇,良久忽然自嘲一笑道:“因为兄长死得不明不白,且没有尸首可寻。我想着不如就坐到兄长的那个位置上,好一步步去查兄长的死因,但因为当年有那封交给李牟密信的先例,我隐约猜测过,只是或许是那狗皇帝所为,但一直未有实际的证据,直到此案了去半年久,有一日我与冯恭行私下密见,在假山后看见了陶皇后带着时值幼年的贞蕙公主与她身边的心腹坤宁宫大总管在荷塘后密谈。
“娘娘说她与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年褚兰泽在边关打仗时,宇朝的残军曾躲到黄土坡叫嚣告知大将军说早让人混进了京城,散播当年老定国公的发妻叶九仪辱死的谣言。但褚将军一封快马加鞭送回京密信的托陛下给了定国公,让定国公早做打算。却被陛下截留了下来。”
“娘娘说但后来的那些宇朝的残军皆被褚大将军诛杀,只是这是否真有混进城的人,想以此令当年的四剑客受辱引百姓非议就难说了。”
“所以此事万不能叫当时身在霞光顶的太后知晓。若是山上出了麻烦必要时还要让太后身边的女官下山去清湃见上一面。”
“宝……宝珠姑姑?”陶青筠忽然面色惨白,一声凄笑。
而秦惟熙猝然在陈桂贻口中听到自己的祖母叶九仪时,蓦地想起那日在秦家老宅她与褚夜宁的初见,他也说起过此事。但当时那封心里究竟写了什么褚夜宁并不知道,褚伯父也在有意瞒着他。
所以这一切,康乐三年冬伸向他们的一张早已织布好的巨网,这织网人就是他姜斯年!兜兜转转就在那万重门之中!
天家深渊难测!
祖父当年对她的忠告实则早已看透了那万重门里披着好皮囊却行龌龊事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第131章 寻札记
京师忽降大雪。
褚夜宁当即令松阳密见东宫属臣阿肖,他气极反笑:“带着孙贼的亲笔所写,将这些一一告知他上头那位主子!”
东宫内,皇太子姜元珺手握着那纸歪歪扭扭书写下的白纸黑字,以及昨日在养心殿中他心有所觉,鬼使神差地在乌泱泱蜂拥而至的太医院御医们为父皇诊治的间隙,收走了平日父皇在寝宫内作画时遗留的废纸。
不……不是父皇。姜元珺从怀中摸出了木童藏匿了十年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带回京的那纸小笺,将此与那些废纸一一对照,很快他笑了笑。
但昨日在养心殿内他乞求父皇重启秦家旧案时,他分明看见了他的父皇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他们是君臣,也是最了解彼此的父子。
但在去而复返的阿肖手中接过了那纸来自于孙绍浦的亲笔书写,他却骤然间感到了呼吸一瞬停止。而后似有无数支当年穿透在阿烁兄长血肉之身上的利箭,顷刻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陶青筠面对浑身的血气上涌,强撑道:“当年几个祖父最爱写札记,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秦祖父因何被皇……被他活生生气死,总要有个缘由。还有当年两位老人家为何会大吵一架,能征伐天下的四个莽夫不可能不曾留下只言片语。还有那梁胥口中的丹书铁券。”陶青筠说到此处咬牙道:“即是他想要的,不可能空穴来风吧。”
秦惟熙一手泛白的指节紧紧拽在了自己的衣袂上,一张丝毫无血色的面容怔怔朝着身后的远山连绵望去,极力去使自己想起幼时那些斑驳的记忆。
她颤声道:“我未见过。幼时至今我从未见过祖父书写过札记……”
褚夜宁沉吟片刻道:“我只在幼年时见过祖父作过几幅画,后来祖父再不提笔了。”说罢他目光闪过一抹锐利,看着孙绍浦对九曲道:“将这阉人带回去。”
陈桂贻却紧护着孙绍浦不放。
褚夜宁轻轻一笑盯着他瞧:“陈公公,你觉得现如今谁能护得住他?”
陈桂贻闻言一怔,他的兄长是当年定国公案的关键证人,无论如何这靖宁侯都会想他的兄长活着。
陶青筠问:“你要去哪儿?”
褚夜宁一手解下了身披的狐裘罩在了秦惟熙的身后并往里裹了裹:“我去寻一寻可真有札记存在。你去将她送回罗府,老钟在那儿不会有问题。”
陶青筠点了点头。秦惟熙却一手拉住了他,哑声道:“我也去秦家老宅看一看。”
褚夜宁回身对她笑,摸了摸她的头:“好,那你去叫上老钟、雀舌,你与老陶几个去瞧一瞧。然后快去快回。”
几人于城西密林各奔东西。
不多时,靖宁侯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