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_芍药与鹿【完结】(165)

  霎时宫门响起吱呀一声,而后从门内走出一人,头戴纱帽,臂挽着拂尘。却似与她浑然不相识般,道:“秦姑娘,随咱家进来吧。陛下也想私下见见您了。但是您身后的这张弓……”

  秦惟熙蓦地一声冷笑,一手将那张弓远远地扔向雪地里。

  “我说过,我秦家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

  养心殿内。

  秦惟熙毫无畏惧地怒视着身在御座上的帝王,长达十年之久,这一次却唯有二人之间的一次见面。

  她的声音声嘶力竭响彻在了空荡荡宫殿中:“姜斯年,你不配为皇!”

  “你认还是不认!”

  “丹书铁券!我秦家不稀罕!”

  “姜斯年,你的每次失利每次不甘到最后都会转向你的儿子!你是想关住他的一生?用你所谓的父爱!”

  康乐帝久久深陷在那张肖似已逝多年的老友面容上。

  脑海中忽然想起父皇在老友接连离去时对他的一番忠告,父皇说:“斯年,你要知道,天t下未定时满国诸王之战,天下共逐,江湖侠士、世家子弟兵戎相见,殊死搏斗。但父皇却幸得三位莫逆之交而伴。褚族善战、秦族有智、罗族有巧,若非如此,父皇又岂有一统天下之势?”

  “斯年,你应知待父皇有一日老矣,待归去,你应如何去做。”

  於万斯年,受天之祜。那也是太祖皇帝对他们一同所打下的这片江山,心中的期许。

  康乐帝又一瞬从那片神思中脱离了出来,喃喃道:“伶牙俐齿,能言巧辩,你果然像你那父亲。”

  御座下,秦惟熙挺直了脊梁,声声道:“惟熙肖父。怎么,不可以?”

  “你姜斯年狼子野心!惨无人道!十年前那个冬天护城河面上流淌的皆是我秦家人的血,你一手将这座宫城太祖皇帝治理的太平盛世变得如人间地狱。”

  “你的猜疑心让父亲自裁在养心殿!父亲明知入宫有异,抑或再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宫城,父亲看透了你,想由他一人死换我秦家他人生。可你呢?姜斯年,你害死了哥哥,害死了母亲,害死了秦家数百余人!你封锁了父亲已死的消息引出哥哥,再让哥哥死在他梁胥的刀下。”

  “姜斯年,我倒要问问此局究竟在何时谋得?但我知道,这十年里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你都不得安稳,会梦到父亲临死前的那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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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於万斯年,受天之祜。引用自《诗经·大雅·下武》

  第134章 雪无声

  康乐帝久久未语,许久他面带笑意道:“熙丫头,你知不知道你当日回京后去看望朕的母后,过不久太子带回了一把匕首?那是父皇最喜欢的一把,那刀刃极其锋利。幼年时我时常看到父皇拿在手中观摩,后来有一日朕趁着父皇不注意拿在手里被割破了手指。”

  秦惟熙看着他的一副慈悲面孔,忽然想起当日徐林口中的那句:烛火灭了,慈眉善目的恶鬼。

  她再定睛朝看康乐帝看去。

  李牟!所以当年姜斯年根本未曾将此事假手于人而是亲自除了李牟,李牟唯有甘心赴死。当日徐林见过的老伯为何在李牟死后会大病一场,人之将死又能惧何人,唯有他自然而然畏惧的天子!

  秦惟熙倏忽一声冷笑。

  “你猜猜父皇他说了什么?”康乐帝再一笑:“你一定猜不到。”

  “他说皇儿,这匕首染了我姜家的血,他日父皇送与承骥时他又如何拿得到战场?”

  “当时朕问父皇何故如此?父皇说皇儿,朕亏欠褚家良多,前有伯苓坐镇,后有承骥的七位叔伯在杀敌,将来有承骥协助你成为一个好皇帝。”

  康乐帝呵呵一笑:“那多年后母后又将这把没有送出的匕首给了朕是为什么呢?提醒朕莫要忘了父皇的忠告?”

  “他们都不信任朕,觉得朕做不好这个皇帝,秦家、褚家、皆是如此。或觉朕难成大统。但只有一人,朕的老师罗义芳朕知道他导致朕知道,他一定是相信朕的。还有默默无闻的云川,朕的老友。”

  “后来父皇老了,再后来已经渐渐神智不清了。朕看着父皇每一日在蓬莱上都盯着那幅四剑客的画去瞧,无论朕如何说服自己,都觉得那是对朕终成天子的侮辱,一个纸片人为何还要来审视朕?”

  秦惟熙不屑一顾地看着他冷然道:“所以你想毁了此画却不知道先帝已经有所察觉。”

  康乐帝闻言一怔,须臾回神道:“果然是你。当日你们几个朕从来不放在眼里的小孩子常去蓬莱看望父皇,后来那幅画便不见了踪影。”

  “小孩子也有长大的一天!”

  康乐帝却仍然在笑:“那又如何?三骨案又如何?秦家翻不了天,承骥也早成了一具白骨,徐林也好,朕的皇儿也好。朕随你们折腾……”

  “是吗?”秦惟熙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一声讥笑。

  康乐帝忽然心头一震,又听得她道:“姜斯年,你不知逼死了我的父亲还逼死了我的祖父!”

  “歹毒至极!”

  康乐帝忽然一掌猛拍下身前的御案,疾色说:“你焉敢这般与朕讲话!”

  这时一头戴纱帽、身着蟒服的内宦忽然走进了殿中,只朝她微微瞥过一眼便向康乐帝走去,而后附耳低语一番。

  秦惟熙却也只在那一眼感受到了一缕幽暗与对她的探究。

  是当日将庄世俊投湖的那个太监!

  很快又听上首的康乐帝道:“速派还在宫内的昭毅将军与千牛卫前去镇守。”

  昭毅……

  秦惟熙瞳孔猛地一缩,是当年也同褚伯父惨死边关的定远将军陈传松的长子。

  而这时宫外的靖宁侯府、诚意伯府,与还在官署的罗聆皆知晓璞娘自缢于鼓楼大街下,秦惟熙悲愤之下只身入宫的消息。

  褚夜宁急速奔出侯府如一阵疾风般并嘱咐松阳几人:“叫上薛兆!”

  罗府内奉画几人见到了璞娘已冰冻僵硬的尸身却不见秦惟熙的身影,在木童口中骤闻她入宫一事便见他火速朝宫城的方向奔去。

  奉画也叫上子今,二人欲一同去请身在霞光顶的皇太后下山。

  但夏至在一旁道:“如今城内戒备森严,我们许是出不得去。”

  奉画踱步在屋子片刻,忽然脑中一瞬清明:“快,去赵家!赵姑娘一定有办法。”

  赵家大宅内,赵姝含姐弟也在出府采买的厨娘口中得知了罗府的仆妇在闹市身披血衣自缢一事,正要出府去罗家,却在奉画口中得知秦惟熙独自一人去了宫中。

  赵姝含当即取了多年前姑祖母给的那块可随意出入京城的令牌并将平安交给了奉画与子今二人火速出了城。

  而崔律也早在下山为山上宫娥采买胭脂水粉时,听见了城中各个茶楼酒馆及走街串巷的摊贩说起鼓楼街一事。

  崔律即刻狂奔回了霞光顶,并带着皇太后予他的令牌立即回了宫。

  宫门外,甚至有孩童手拉着手穿梭在大街小巷将那血淋淋的十六字唱出了歌谣。亦有多年不得志的老书生一手拄着拄拐站在街头连连喟叹。

  隆冬飞雪夜,璞娘身披血衣自缢于闹市一幕,那血淋淋的十六字,讲明了秦家的赤胆衷心,道出了战神褚兰泽大将军的舍身为国。若为天下安乐,褚氏视死如归。

  此举很快引起了民怨。

  罗远亦很快带着罗府一众护卫将只身奔向宫城的木童拦了下来,并道:“璞娘已经去了,难道还想让大家看着第二个人不明不白的长眠黄土吗?”

  罗聆则立即让还在京城停留的罗琛,带着当年罗氏一族离京时皇太后赐予他的令牌去蓬莱小顶接上朱若。

  当时皇太后说:“阿聆,老身的夫君去了,那寂寥冰冷的慈宁宫便不再是老身的家了。霞光顶不止是老身从此的归宿,也是你们的家。”

  不消多时,朱若便带着已脱了僧帽的久宝身披着璞娘的血衣,如那日待她如亲女般的婆母,定国公夫人一般,身着一身血迹斑驳的素缟与天地间融为一体,敲响了登闻鼓。

  褚夜宁则带着八百身着铠甲的精锐骑兵与松阳九曲等人纵马疾驰到了宫门下。

  蔡渊一手拄着竹拐,面上那道从眉梢延伸至下颚的疤痕此刻在一张毫不遮掩地笑面下更是狰狞。

  “褚小儿,你要造反吗?”

  褚夜宁此刻身覆着一袭在冬雪下闪烁着金光的铠甲,头戴着风翅兜鍪,脚踩着战靴坐于马背上。凌厉地目光一瞬朝蔡渊投过,而后一个长矛反手于空中旋转径直掷了过去。长矛来势汹汹,堪堪擦过了蔡渊的头部。

  褚夜宁一声冷笑,居高临下般地看着蔡渊:“我若想反用不着现在。”

  “今日我杀的是佞臣除的是奸邪!”

  而后他手持双剑,笔直坐于马背上一双锐眼凝视着宫廷,高喊道:“皇帝老儿,还吾父命来!”

  罗聆、陶青筠、罗琛、赵姝含四人在这这时一同而来,望向面前的浩渺深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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