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满庭玉兰花已盛开的初春时节,有一日日落黄昏时新帝亲自去了罗家宅邸,他秘密出宫,身侧只带了已升任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崔律,成为了新一任的君主身边,历经风雨中仍然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的崔大伴。
姜元珺上前朝着他的恩师罗嵩岳行过一辑礼。众人又在天际渲染着一抹橙黄的余晖傍晚,一同前去了秦褚两氏族所在的墓群祭拜,已长眠黄土的为友为父母或为兄为胜似骨肉亲眷者。还有与他们一同安眠于此处的璞娘。
那个多年前深陷雪泥,怀揣着十两薄银进京赴考的学子如今已一跃为了户部尚书。
那个曾要如老师一般刚正不阿不逢迎权贵,为国为民的徐大人,与司务张正与右少卿高行仍留在原职。当日的登闻鼓一击于他们来说只是在为一个身覆冤屈的纯臣所正名,只为定国公其人的一颗赤胆忠心。
而对徐林来说当年的文会宴一见倾心的姑娘也终不在那座幽幽庵院中打发余生。
但他依然会站在远远的地方守护她一世。
而罗聆已如众人期许的般,今已位极人臣。
众人送走了秘密到访的新帝,一同在摆下席面的罗府内用了晚食。罗聆望着那道随宫灯逐渐远去的身影,冷不防身后一人拍了拍他的左肩。
陶青筠上前道:“罗首辅大人,今日晚间怎么见你食不知味?”
罗聆笑笑:“从前你总说我与你们聚少离多,可是不尽然。如今真正与我们聚少离多的倒成了阿珺了。”他又道:“你呢?青筠,阿兄最是了解你。”
陶青筠忽然哼笑了一声,却是回头看着逐渐跟上来的二人,再回眸与罗聆道:“先甭说我,你先问问他二人是如何打算的。正巧我们大家伙都在,萧家与云川伯父他们也未启程回江南。”
月色下,褚夜宁伸手牵过身侧与他久伴的姑娘,而后微微一挑眉:“世间之大,哪里都可生存。”
陶青筠睁大了双目,讶道:“去哪儿?”
褚夜宁却未答话,只笑着看向身侧的姑娘。秦惟熙却一手拉过了罗聆与陶青筠一手而后将他们放在了褚夜宁的手掌之上,并道:“这一生漫漫,有为友为兄为家人的两位哥哥在此,我哪也不想去。”说到此处她又浅浅一笑:“不过,京郊数十里往南有个叫安宁镇的小村落,我倒是想去那里走一走。”
身侧,褚夜宁笑:“那就在那里买下一座宅院好了,京中若无事我们便长宿在此。”
陶青筠回眸见罗聆笑看着那甜得倒牙的小两口,忽然啧啧一声:“怎么着?想做个无实权的侯爷了?镇抚司的名头也不要了?”
褚夜宁一双亮如星河般的桃花眼,倏忽一手牵起身侧姑娘的一双素手轻轻落下一吻。
“我只要……她。”
身后陶青筠嗷地一声围了上来:“我看当年被夺舍了的是你,不是老木头吧。你小子,当年怎么没发现这般多情。”他又对那在月色下笑得一脸明媚的姑娘与身后笑得不能自己的罗聆道:“尔等干将,还不让他速速……”
褚夜宁飞身一跃,伸手抄起檐下所挂的一串冰晶便径直朝陶青筠的屁股掷去。
陶青筠左蹦右跳,一手捂着臀一边嚷嚷着:“阿聆啊,今儿的酒可是我最喜欢的竹叶青,太甜了,甜倒牙了,甜得我心酸,快去给我取了唾壶……”
他的话还未说完,身后忽然疾奔过了一抹玄衣身影,而后朝着他长臂一伸再一勒过他的脖颈一同朝着那片带有光亮亦有至亲所在的温暖的屋舍中走出。
“别动——”
“咳咳……我看你不叫老狐狸,叫一头大野狼得了。”
二人身后罗聆与秦惟熙慢慢地跟随着……
第138章 盼你归
新帝登基这一年根基尚未稳定,恰逢湖广一代盗匪滋生,猖獗招摇。因骤闻京师先帝大行,新帝即位,而这伙有数万人的山匪曾被昭毅将军带领一众将士打得七零八散,因地处茂林,地形奇特,当年有出逃者再次广寻草寇,招兵买马以待雪恨。
康乐十四年春这一年,新帝登基始,草寇横行扰得民不聊生,甚至靠近山林的村落大多留守在家乡的百姓因这群山匪所致,苦不堪言,流离失所。
春雪消融,晨光熹微,这日朝会上,新帝看向御案上的请兵奏折久久不发一言。
朝臣们见此开始面面相觑,心知肚明。
御案下方的靖宁侯身着官袍在前,与新任内阁首辅罗大人并肩站在一处。身为新帝的竹马之交,除去未入仕途未受恩惠于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都已出将入相。即是那日的“反臣”昭毅将军也被施以不在明面上的嘉奖。
但靖宁侯仍然在任锦衣卫指挥使一职,虽已经是朝中三品重臣,今上的心腹,却在这个位置上稳坐不动。
因为许多人以为这个靖宁侯爷会被再次提拔擢升。但今帝却一直为有所动作,似乎除了那被收拢在靖宁侯麾下的数万当年随褚兰泽大将军四处征战的将士,新帝已然忘记了这个超品侯爷。
兵部侍郎上前一步谏言道:“陛下,如今盗匪猖狂,当年先帝在位时既是陈将军率领将士前往,更是熟悉这些草寇身藏在此的地形。如今亦应由陈将军再次率兵前往诛匪。”
新帝望着阶下的一干臣子,正要开口,下首一直未作声的靖宁侯道:“我去。”
而后他再一步上前,音色泠泠:“陛下,臣去。”
众臣一时愕然,开始窃窃私语。当年靖宁侯世子随靖宁侯爷前往边关,最后惨死黄土坡未得活着回到京师,已成了众朝臣间不可明言一事。毕竟此黄土坡一战,将数万的将士的英魂留在异乡的可是今上的那位父皇。
而今这靖宁侯爷又与前定国公秦蘅之女欲佳偶天成,结为连理,这个节骨眼上这靖宁侯爷更应留在京城才是。
提及定国公,众臣又再次想到了那空前绝后,受特殊袭爵的现任定国公。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
但靖宁侯爷能在当初以瞒天过海的计策,瞒过先帝将当初以谋逆罪伏诛的罪臣之子的子留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十年久,也可谓空前绝后了。
这么一想着这嚣张肆意的倒不止只有那些山匪了,还有他靖宁侯爷,京师的小霸王。
而靖宁侯爷在等什么别人无从知晓,只有他自己心中了然。
朝会毕后,今帝将靖宁侯召到了上书阁,如今正值三月桃红柳绿,再新的一年来临时这个初登大宝的新帝就会改元为昭初,私下里人人都要称一声昭初帝了。
姜元珺挥退了在廊下所值守的宫卫并让崔内宦退了出去,又亲自倒了一盏清茶给已悠然坐在太师椅上的褚夜宁。
“为何要自请出征?”他问。而后缓缓姜元珺再道:“我知道七妹的心愿,所以一直未安排个称心的闲职给你。本来是想近日与兄长一起坐下来谈一谈,但不曾想到……”
褚夜宁一手接过茶盏,道了一声:“谢了。”而后揭盖吃了一口,抬眸看他:“你这个新帝当得好不称职,将我以前说的话都忘了?”
姜元珺正一手持着茶壶欲t放回原位,闻言脚步一顿回眸瞧他。
他说过的话。
那一瞬犹如回到了再冰雪消融前的康乐三年冬,白雪压枝,红墙深巷。
“倘若为天下安乐,我亦当万死以赴。”
褚夜宁将手中的茶盖放回到杯沿上,杯体相合很快发出了叮铃一声。
“那个姑娘,她同我一样,为天下民安。”
因康乐元年后康乐帝为着能抬到明面上的己心已派工部重新修缮了秦家老宅。此番再重新修补便不需要过多时日了。
秦惟熙常常往返于秦家老宅与罗家宅邸,奉画则选择留在了再回尘世的朱若与久宝身边,为焕然一新后的秦家出一份力。
二人坐在清凉园廊庑下的美人靠上,看着阳春三月的鸟语花香,春意盎然。
奉画回屋子取了披风在她身后披过,滔滔不绝道:“前些时日小姐让我寻得一些可靠的仆妇小厮,奴婢已寻好了,待老夫人看过了若是选择留下,便将这些身契都收了上来。”
老夫人……
秦惟熙垂下眸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的嫂嫂朱若如今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竟已经成了家宅里的老夫人。
须臾她开口道:“就将那些身契交给嫂嫂吧。其实一纸契约也无过大的用处。”
奉画听得不明所以正待再问,园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秦惟熙转过头,只见不知去哪里疯玩了的骤风滚得一身黑泥,褚夜宁一手牵着引绳跑了过来。
秦惟熙登时起身走了过去。
看着浑身脏兮兮的骤风正吐着大舌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蹲下身抚了抚她的毛发。
如今小骤风也已经变成了老骤风。
思及此,她抬眸道:“四哥,你怎么今日这么早出宫了?”
奉画已悄悄退出了园内,将这片天地中的春色留给了她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