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_芍药与鹿【完结】(40)

  待女医离开,紫姝问她:“姑娘,这身湿透的衣裙可要在宫里浆洗,改日再送去贵府?”

  秦惟熙想了想:“还是劳烦紫姝姑娘将它装在匣子里,我自己拿着回去浆洗便好。”

  紫姝有些迟疑,却已在这些时日的接触里,知晓了她的果断,还是应诺。

  于是,秦惟熙一手提着匣盒离去,而这个时候她也不能再回水榭那边了,也不能去小园林那边寻阿兄陶青筠他们,而臣妇们那面,她这个时候去有些不大合时宜,更无心逗留在那儿。于是她想着不如绕到金水河畔,看看一池游鱼,望望天际翱翔的飞鸟,打发过时间便离宫而去。

  羊肠小道,有人迎面而来,身着一身葱绿襦裙,身后随着一锦衣少年。

  是赵姝含。而那少年,她若记得不差,应是她的一母同胞弟弟——赵子祈。

  乳名平安。

  先天体弱,与少时的小星无异。而平安六岁时开始有些语迟,常不能言语,且不喜生人,渐渐得变得有些孤僻,当年赵祖母多次派了御医去母家为他医治也不大理想。

  年少时,赵姝含与她们几个从坤宁宫到慈宁宫打过多次照面,她的父亲见到赵祖母要称一声姑姑。年少的时候夹杂的一些残缺的记忆力,她记得赵祖母似乎有一日在望着赵姝含牵着她父亲的大手离去的背影时喃喃自语。

  “这个苦命的孩子,被我赵家给拖累了。”

  那时她尚还年幼,依稀懵懂,还不知其中的含义。直到她要回到京城,将这京师大地乃至这万重门里所有的人一点一点联系在一起,试图从中探寻到,哪怕片面的蛛丝马迹。她才得知,这位姑娘到现在还待字闺中,独自一人守护着且带大了幼弟。

  父亲木讷被人几近骗光了赵氏先祖留下的家业,而赵姝含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与之争吵,最后不问世事,将自己困在那片宅院中,一心念佛。从此赵姝含独自一人挑起了赵家这个重担。

  而赵家的荣耀,从赵祖母登上霞光顶起,与她的弟弟,当年风光无限的国舅爷病逝时,整个家族便开始江河日下。

  她与赵姝含互相点头问好,平安在一旁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含着笑问:“你记得我?”

  她记得他比她还要小上两岁,今年年方十六。

  “姐姐?”平安喃喃自语。

  秦惟熙点头。

  赵姝含带着无奈的笑意,轻声提醒:“是小星,姐姐。”

  秦惟熙心头涌过一丝酸涩。想了想,卸下腰间的荷包,然后摊开手掌,将内有的铜陵酥糖一股脑儿地悉数倒在了手心里。

  她道:“平安弟弟,吃糖.....”

  话还未罢,平安忽然打断了她,口中含糊不清:“不,不是。”

  赵姝含问:“什么?”

  然而,咫尺的距离秦惟熙却还是听得清楚,她停在半空中的手,那一手心的糖险些没拿稳,洒落了几颗。

  她弯腰去捡。

  平安一手轻轻将她推开,急道:“不,不能吃,脏。”

  她对上一双天真懵懂的眸,按下心中的疑惑,笑道:“我知道,我将它扔到河中喂鱼吃?”

  “嗯。”平安抿着唇,点点头。

  赵姝含在一旁抿着唇笑,走近她,道:“方才多谢你,我瞧着应是烫到了你,有没有很严重?”她顿了顿,略带迟疑地神情问:“此一别多年,这些年在江南,小星,你可欢喜?”

  秦惟熙一怔。

  你欢喜吗?而不是对她客客气气地道一声许久未见,或者是问她,江南有什么?是百花齐放,还是可真素称鱼米之乡?

  又有多少人知这是她内心不得安宁的第十年。

  秦惟熙看着向金水河投掷小石头的赵子祁,嘴角带着浅浅地笑意:“都还好。”

  “有时候这些宴会,若是不想来不若另想了法子。在家赏赏花,屋檐底下晒晒太阳,都比这有乐趣的多。”

  赵姝含似有所感,温婉地道:“这些年阿珺时常邀我与平安到宫里来,阿珺时常与他说话,一说就是一个上午,渐渐的这两年开始平安竟变得有些好转,话也多了起来,开始愿意与我到外头转一转。”

  秦惟熙将目光对向她,心下有些诧异。

  “有时候,我看着阿珺不知怎么竟一晃神,像似见到了祖父。当年祖父将离开时,我与平安坐在他书房的小窗前,祖父红了眼,与我说小姝,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与平安一同长命百岁。若有一日赵家真的待不下去了,那就出了京师,去别处安家吧。再不济再不济实在没了法子,你就带着平安去寻你姑奶奶。”

  “若是不想嫁人那就不嫁人。这世间女子不易,但我们家的小姝一定会顽强生长。”

  秦惟熙垂下眼睑,曾母亲为年幼时的她一面扎着小辫子,一面也对她说:“小熙,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最是平常的话,也蕴含了最是平凡的满满期许。

  赵姝含毫无保留地对她诉说:“也可以说是祖父带大的我们,我那时年幼并不知道祖父的话竟有些托孤之意。”

  她忽而双颊一红,似觉自己今日有些多言。

  秦惟熙朝着她笑:“小姝,我离京有十载,很多事都渐渐淡忘了。我很愿意你与我说这些。”

  赵姝含不由一怔,随后也朝着她笑了笑。手中的方帕在十指间绕来绕去,红了眼眶。而秦惟熙的内心,却早已因她这一席话,掀t起了汹涌的惊涛骇浪。

  有一年陶青筠生辰,褚夜宁不知从哪提来了一坛子烧刀子酒为他庆祝,少年心性总想超越过长辈,几人偷偷饮了一杯复一杯,那是姜元珺第一次饮酒,也是最后一次饮酒。

  少年们凑在一块总是有趣的,他们依旧头挨着头,肩并着肩,爬上陶家的屋檐顶看星星。

  陶青筠醉酒过后胡言乱语,指星为月,指树为人。褚夜宁一双眼亮得清明似是未醉,倒是姜元珺竟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笑得肆意,月夜下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说道:“待这一生归去,孤再不入帝王家,再不任储君身,脱去这一身桎梏,与青筠你.....走四方。”

  陶青筠连打了几个酒嗝,冷不丁听见他这般一句言语,瞪着眼故作惊吓:“啊,你是谁?是谁上了我大夏太子的身?”

  他一指身侧几友,肃穆差遣地语气:“尔等干将,还不速速将此孽徒捉拿到为师面前!”他哈哈大笑:“你不做这储君?谁做储君?你二弟、三弟?你且看看他们是那块料子么?”

  姜元珺不置可否。

  陶青筠再道:“这话我听着他像似寻常人家有人归去了对家中的小儿放心不下,寻了他人托孤之意。”他又用力推了推姜元珺:“老木头,快醒醒!”

  夜深月明。

  姜元珺忽然道:“这江山为姜氏江山,也可为赵氏江山,他日我想归去时,还有赵氏”

  一番醉语,几人却顿时酒醒。

  陶青筠似要跳了起来,忙道:“老木头,今日你怎么了这是?这话可不兴说。”说着,他踹了一脚身侧的褚夜宁,道:“去,将他背下去,灌些醒酒汤,别没到天明,我们几个就小命不保了!”

  第33章 知往昔

  “托孤?”秦惟熙的大脑,蓦地一片空白。

  赵姝含见她面色雪白,担忧地问:“怎么了?”

  她对上赵姝含明亮的眸,摇摇头,勉强带着笑意道:“小姝,我想起还有些事要先行离宫,改日你若得了空闲,可以去罗家找我。我初回京城,很多地方都换了面貌,要是你愿意”

  她的话还未说完。

  “愿意,姑祖母前些时日说过,让我一定要与你多走动。”

  她诧异:“赵祖母?”

  赵姝含点头道:“前些时日我带着平安去了一趟霞光顶,你若府中有事便快去忙吧。倘若有人问起你由我来应对。”

  秦惟熙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那好,罗家并不见外,你若想去,随时都可以带平安去。”

  羊肠小道似又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声笑语,听着似几个臣妇吃醉了酒出来到金水河畔吹风。

  她正想躲开,那面已经有人认出了她,很是惊讶。

  “是罗家的女儿?”

  是通政使夏田的妻子——杨氏。当年与母亲只为点头之交,母亲在刎颈登闻鼓下时,杨氏归宁的马车正巧经过,也许是母亲的决绝赴死太过令她震撼,她竟让夏家的马车,一个连着一个连成了围墙,将母亲牢牢地护在里面,阻断了百姓间的议论。

  她朝杨氏规规矩矩据地福了福身。

  多谢。

  而与她并肩走在一起的是梁朗的母亲——钱氏。

  这个女人,如今人到中年,昔日刻薄的面相因年岁的上长并没有变得有一丝的和蔼,当年我行我素且极其强势,总想着与母亲一决高下,屡屡在宴会上与母亲针锋相对,母亲为了秦氏偌大的家族,也曾一忍再忍。梁家长子梁胥的婚事,大多数女儿家多半因这个控制欲极强的婆婆,经历了一波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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