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_芍药与鹿【完结】(47)

  秦惟熙忙道:“什么时候?兄长你为何没与我说?祖母现下如何了?可有好好吃药?”她的眼中尽是焦急:“要不要我回江南?”当即便要喊赶车的罗远加快速度回到罗府。

  罗聆忙按住她:“已经无事了。我与陛下讲明此事,太医院的人开了方子,明日便会让人快马带去江南。”

  秦惟熙听过稍安,沉思半晌,而后道:“信。那我写一封信与阿父阿母。祖母最喜欢吃京八件,明早我去买上十提八提,让人带回去。”

  罗聆闻言失笑:“祖母怎能吃得了那么多。”

  秦惟熙道:“还有阿父阿母。”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宫中小姝与她说起姜元珺,陷入了沉思。

  少顷,罗聆只听她轻轻地叹了一声,而后听她道:“兄长再托人帮我捎回一只浙江湖笔吧。”

  罗聆点头,却未再细问。因为回京后这个妹妹从未与他要过什么物什,他也心知她自有她的道理。

  回到罗府,古伯伯下了两碗热腾腾的汤面给兄妹二人分别送到他们的住处。见姑娘正在案前作画,他也未有打扰,放下面碗正要退下,秦惟熙看着那碗面,忽然叫住他:“古伯伯,你可见过儿时的陛下?还有年少时的阿父、父亲与叔伯吗?”她起身倒了一盏热茶递过。

  “多谢小姐。”古翰慈爱地笑着t接过,问她:“小姐是想听些久远的故事?”

  她点头:“古伯伯请坐。”

  古翰摆手,将热茶重新放于案上,笑道:“老汉是家生子,当年父亲为我取乳名阿守,就是让我守住本心、守住罗家。”他说到此处一叹:“可是罗家现如今分崩离析,我已经十年未见过老夫人与老爷、夫人了。”

  “古伯伯,人生总有两难全,但我知晓你们总有团聚的一天。”秦惟熙轻声道。

  古翰笑呵呵地一捋发白的胡须:“说起当年,我也是见过了三代人成长,在罗家,你的罗祖父、你的罗阿父、还有你阿兄。当年太祖皇帝与你罗祖父、你的祖父、还有褚家祖父好的就像亲兄弟一样,说是真兄弟也不为过。褚家的善战,你祖父善谋,你罗祖父会从中取巧,三人缺一不可,当年我还年幼,父亲就已经看出他们日后定会有大作为。”

  “至于,当今圣上。”说到处他本是神采奕奕的目光,倏地一凝。

  “天家的事不可多言,当年我随老爷与老太爷出生入死,我只知道先帝对当今多过期许,时常教导他兄友弟恭。”

  “可是当年,老汉这一生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不是随老太爷出生入死时,战场上两方厮杀,不是你败就是我胜,不是你活就是我亡所流下的血。而是,天地间满是一片屠戮,目之所过之处皆是尸海。”

  “当年事发突然,可以说是太突然,还有些蹊跷。你罗阿父找到我,我二人想出城看看,还没等出了大门,锦衣卫的人马就将府中一干人等悉数禁锢,可罗家当年似乎没什么事,锦衣卫的人并未多加看守我们这些下人。后来由老爷所助,让我出城看一看,我还没等出城,城中就满是巡逻的兵将,看样子像有一场硬仗要打。于是我爬上了城中的一座寺庙,看着城门紧闭,城外百姓不得进,城中百姓也不得出。”

  “我站在山坡上,看见当年随你父亲一同出生入死的数百秦家军骑着马,一人连着一人想护着,帮助打头的人攀上城墙开了城门。前面的人被城墙上的御林军射杀,后面的人则被赶来的御林军等人乱刀砍死”

  “我知道,秦家出事了。当时我心里满是震撼,更多的却是惊惧。”

  “后来公子来问过我,我也知晓当年定国公在宫里自缢的消息,我们一老一小时至今日都不知他们这明明能逃出去的百余亲兵想回京做何事。也不知道他们是因何出的城。至于当年传言这五百亲兵是受定国公世子所召提前出城接应密谋闯宫。”古翰摇摇头:“老夫不信。”

  “世子的为人老夫知晓。但老夫想当时世子他也一定知道定国公出事了。也或许是这些想攀上城墙的人,已知定国公身逝,想为秦家满门女眷护得一命。”

  “但他们并无有越墙进城的举动,我当时站在山坡上见有一亲兵浑身是伤独身上了城墙却并不想伤及守城人,而是一直在城墙上呼喊,而后一跃又跳了下去。后来我从百姓口中得知,他一直在呼喊着秦家满门忠臣,无逆臣”

  “当年随大将军赴边关的人,那个李小贼,忽然活着回来,却以秦褚两世家祖父辈的恩怨,说定国公通敌弑友,以一封密信,让大将军遭了敌方暗算。可我看着他们长大,两家哪里又有什么血海深仇可以做出弑友这等事来?我们都觉得无稽之谈的事,与他们一同长大的今帝就真的相信?叙之那孩子如何都做不出。”

  古翰目光渐渐变得更是凝重,他顿了顿:“当年,你祖父与老靖宁侯确确实实吵了一架,我只知吵得很凶,以至于二人好些日子都没有说话,后来两人之间便有些隔阂了,先帝从中周旋也无办法。”

  “最后老侯爷因旧疾去世,你祖父也跟着去了。那日我与老爷去了秦家老宅,也确实看到了老定国公死死睁着眼睛,似含恨而终。可这事情老汉我也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之后老爷与定国二人将此事按下。我想必是有歹人知晓了此事,以此为由头,在太祖皇帝死后做下了此局。可这些事,对于当时来说,并无多少意义了。”

  秦惟熙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这些事,兄长从未于她讲过,父亲母亲哥哥也从未与她讲过。

  当年她年岁甚小,只依稀的记得祖父他确实是生了一场大病,却不记得当年祖父是睁着眼含恨而终,当年秦家宗族无一人提起。她一直以为那是传言。

  所以祖父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祖父的幕僚庄必成已死,庄世俊也不知所踪。

  她只觉双腿颤抖,堪堪撑起精神将手撑在桌案上。末了,她又问了一句:“古伯伯,你可识得当年我祖父身边的亲随庄必成?”

  古翰一怔,思量片刻道:“小姐是说当年城中谣言?”他摆手:“前朝残军作孽,那个时候百姓民不聊生,这庄必成可是当年你祖父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他绝不会令他的儿子助纣为虐。”

  是啊,她记忆中父亲的幕僚庄世俊生得浓眉大眼,为人规规矩矩,和蔼可亲,对她与哥哥也是极好。而她最后一次见到庄世俊时是在运河的河岸,父亲嘱咐他将她与哥哥送到运河边。

  那时候庄世俊唯一在世的亲人姑母方过身,他匆匆归乡,又火速回京。她记得她问过庄世俊为何回乡这般匆忙,倘若乡里有事还是要与父亲讲明。而庄世俊对她笑说:“不了,府里没个人帮衬你父亲,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京城。”

  可当日一别,她远赴江南,庄世俊也跟着从此杳无音讯。

  古翰躬身告退,还是轻一叹:“小姐,这些事当年老爷离开时,特嘱咐我不可多言。可你兄妹二人长大了,当年老汉看着你们长大,有些事你们应该知道。”

  古翰再是慈和一笑,目光中很是欣慰:“小姐而今康健平安在世,老汉有时候会想倘若小小姐亦还在世,不知又该有多好。”

  夜悬明月,秦惟熙只身前往罗府内的藏书阁。她推开门,点燃一盏油灯,借着那微弱的光芒朝书案走去,拉开了木匣。取出了一巴掌大的朱红色小木匣。

  随之她将木匣打开,看向了匣盒里所静置的一串缕空的小香毬。

  当年她一直戴在身上,一朝沉入江底,一切化为乌有,孑然一身去,什么都没有了。

  唯有这个可留香的小香毬与颈间的一把金钥匙戴在身上。

  第39章 君和臣

  她心事重重地起了身,一手持灯,再借着那烛光的光亮,向正中墙壁所挂得一幅兰花盆景图走去。随之揭下画卷,一行行沉稳而厚重的字现在了眼前。

  她将油灯靠近,白皙的面上倏忽一片凉薄之色。

  高健、李袁达、梁书文、梁胥。而后她将目光向左下角移去,李牟、卢氏,还有一块似书写时,墨汁遗留的下来的痕迹。她拿出笔筒里搁置的狼毫笔再卢氏之后写下阿菀这两个字,并将高健与李袁达一名划上了一道黑墨,紧接着又在那墨汁处画了圈圈,再重重一点,笔上的墨汁顷刻晕染开来。

  “皇权——至高无上。”她注视着这面墙壁,轻轻呢喃。

  而这个墨痕,无疑代表着当今圣人。

  再之后便是庄世俊的名字。

  灯火摇曳,映在她白皙胜雪的面上,忽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答一声落在地面。

  “以静制动?那就将这紫禁城搅得腥风血雨。”

  晨光熹微,养心殿内康乐帝方批阅完奏折,托起茶盏呷下一口茶,陈桂贻引着梁书文走了进来。

  梁书文行礼:“陛下。”

  康乐帝头也不抬看着茶中浮沫:“爱卿,你跟随朕有多少年了?”

  梁书文恭声道:“陛下,至今三十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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