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何不能了?你忘了小时候四哥还给你买过花戴。”褚夜宁紧随其后。
“那花土村土村的哪里又好看?”秦惟熙也不甘示弱。
转瞬,他眸中千回百转。她再看去,那人眼中流露的却尽是不羁地笑意:“你是想说我与罗阿兄不同?”
秦惟熙杏眸弯弯,笑道:“这自然不同,长兄如父。”她不经意间瞥过他颈间隐约露出的里衣领口,沉默片刻道:“不如给四哥做个里衣?”
这一次,换作了褚夜宁面上一怔。
秦惟熙见此抿唇而笑。
很快褚夜宁察觉到了她的“戏弄”,他稍稍再次向前靠近了一分。
屋舍的宁静,沉稳的呼吸,略显紧张的气氛。
秦惟熙转了转眼珠,忙朝着他身后大喊一声:“阿兄!”
褚夜宁立时回过头。
透过槛窗去看,除了几个光秃秃的枝干,又哪里有人的影子。
秦惟熙莞尔,不禁哈哈地笑起来:“四哥,你也有怕的人?”
褚夜宁面上却丝毫未有恼意,而是语重心长地道:“是敬重。”
他看向被他“圈”在其中的秦惟熙:“秦洛,我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我绝不会让你去猜。所以今后任何事,你想要什么,你要做什么,亦不能瞒着我。”
“可行?”
对上那张不真实的面,再透过她那双如同一汪潺潺泉水,清澈见底的眸。蓦地想起那日再不同于年少时青涩稚嫩的面,恍若转瞬变幻出的那张明媚正当韶华的面。
秦惟熙只觉此刻像面前有一只体型硕大的大狼狗在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不知何时额间竟隐隐生出了一丝薄汗。
庭院微风拂起,吹得这间书房内半掩的槛窗咯吱咯吱,开开合合不停。犹如敲打着她的心,噗通噗通,心脏也随着急据的跳动。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接小姝。”她霍地站起身,却已然忘记褚夜宁近在咫尺,在起身的那一瞬间,头顶猛地撞上了他的额头。
褚夜宁躲闪不及连退两步,而后只觉额间疼痛袭来,两眼开始冒出亮闪闪的小繁星。
他抚着额,似倒吸了一口冷气:“嘴不饶人还要暗害于我。”
秦惟熙忽然想起一事,转身问:“那姚子竹如何了?”
褚夜宁闻言忽而面色一凝,随后看似漫不经心地道:“乱咬的牙掰了,扔进粪坑里待了一夜,现下老实着。”
“什么?”
褚夜宁再是狡黠一笑:“与你说笑的。”他又招招手:“秦洛,过来,四哥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见她在原地不动,他便去一面墙壁前的多宝格上取下,窄长的盒子打开,竟是袖箭,很是小巧。
“秦洛,用来防身。但今后有我在,你一定用不到。”他唇角带着笑意,很是认真的盯着她看。
秦惟熙眼睫一颤,又听得他低笑了一声,再道:“勿要再磨簪。”
她抬起头,随后看向那放着琳琅满目瓷器的多宝格,适才他去取袖箭时,她看见那格上的最顶端放着一个朱红色的木匣子。那匣盒上浮雕着云纹花样,她最熟悉不过。是那年他随褚伯父出征前,她亲手所送的大阿福,而后他送给了她一个小香毬。她当时以为晚了一步,以为他早已出了城,再见面时候兴许就是新岁之际,便让秦府的车夫加快了速度。
年少的时候,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架多宝格,上面放着许多父亲最喜爱的古玩器物,父亲每日都要拿着帕子将那格上的尘灰擦得一遍,再将母亲送与他的一把宝剑放到最顶层。
当年父亲两眼仿佛天际的繁星,明亮又璀璨,嘴角漾起丝毫未曾隐藏的笑意:“这多宝格的最上层啊,是为父心尖之物,是为父最是珍贵的宝贝。”
所以这些年,京师转瞬十个春夏秋冬,即使他当年远去了边关征战,又如雀舌所说,他重伤回京,雪水饱腹,路上跑死了一匹又一匹的马,再到他远去了西北,流放十年久,这匣盒内的泥娃娃,他一直都有在保留着。
她疾步走过去,踮起脚伸长了手臂去取那匣盒。却碍于这古架竟比一些身形修长又高大的男人还要高。她再努力踮起了脚尖,指尖也只能碰到那匣盒一角。
身后忽t而响起一声低笑,紧接着有一只手伸出将那朱红色的匣盒取了下来。随后他打开那匣盒,双手捧给她看,微微勾起唇角:“是想看个究竟?”
她不假思索地端正了那匣盒,见盒子内果然是她当年所送,那寓意极好的大阿福。正想取出细看,余光一瞥,却发觉她的两手不知在何时竟与他的两手牢牢相贴,一同捧住了盒子。
她眼睫一颤,蓦地一松,却在那一刹那有所觉,他的双手是那般的冰凉。
适时,外间有脚步声响起,二人再听得一声轻咳。
第66章 褚嘉佑
九曲清了清嗓,在外禀道:“侯爷,是宫里来人,说这后日是公主与太子的生辰,公主给各府递了名帖,太子殿下的原意是今年不办了,公主却说不大办好了。那宫里来的人说一定要将帖子亲自交到您手里,才能回宫领赏”
书房内传来冷冷一声:“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啊?”
“老钟今日不在。”九曲在外望着半掩的槛窗望眼欲穿。
姜氏姐弟二人同月同日不同年生,当年陶皇后还为太子妃的时候,拼命生下了还未足月的姜元馥,却巧得与姜元珺同为一月、一日降生。当年不止宫中,民间也皆传这公主虽是个早产婴儿,却与未来国君同一日生辰,定是命格极贵,可为何这般的巧。后来时为中宫皇后的赵芙城却只是唠家常似的召世家宗妇入宫一叙,闲谈中说了一句太子妃当日是因小皇孙受了被他父王责罚,太子妃因此也受了惊吓,这才让公主早于降生。
而后各世家宗妇得了中宫皇后之意,瑕时小聚、有意无意的饭后谈资,很快便让这场风波戛然而止。
秦惟熙看着他的目光忽而变得有些森冷,她干笑了两声,转过身就想门处走。
褚夜宁再后叫住她:“秦洛,以后少去宫中!”
秦惟熙倏地转身正要细问,外间响起奉画与九曲一阵攀谈音,还有一声似乎是从澄心庵回来的雀舌。
褚夜宁不知何时已在悄然间隐去眸中那片森冷:“让雀舌随你回去。”话音中竟透着一股软意。
“这京城里没有几个真心人,凡事务必小心。”
“庄世俊一事我会让在江南的人多加留意。”
秦惟熙垂着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一双方才所感冰凉的手掌,而后她抬起眸对上他乌黑润泽的眸,唇间浅浅带着笑意:“四哥今后亦要自己顾自己。”
褚夜宁回味此话中的含义,淡淡地笑了笑,再目送她离开。而后他出了房门,背着手站立于那片枯树下,九曲上前苦着一张脸。她再扫过一园子的枯树,忽然想起当年在玉兰花树下,他们无一人不是意气风发,那个时候笑意都是真心的,喜悦与快乐也都是真正存在的。
她回身对褚夜宁道:“四哥,在院子里种一树玉兰花吧,花开了所有人都会好起来。”
褚夜宁嘴角噙着一抹笑,丝毫没有犹豫的说:“可,依你。”
“依你,依你,这是谁家的少年郎阿,竟体贴至斯!”陶青筠一脸促狭之态地走进了小院,身后跟着小荷,也无人通禀,不知是何时来的。
他看向小荷:“荷儿姑娘,你还跟着我作甚?我还能偷了你侯府不成?”他用折扇一指褚夜宁:“你家主子不是就在这儿吗?”
小荷先向秦惟熙行了礼,这才道:“侯爷说了,这院子里丢了一对夜明珠,不知是不是侯府里闹了贼,让我们勤盯着来府的客人,互相督促。”
夜明珠?秦惟熙心头一跳,抬眼看了看陶青筠,正巧他也投过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褚夜宁忽然扬了扬下巴。
“得咧,毒舌老三!”小荷知意,笑眯眯地溜了出去。
“你叫我什么?”陶青筠瞪大了眼睛,作势就要敲她的脑壳,哼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什么话都乱说!”
小荷溜得飞快,廊庑下很快没了她的身影。
陶青筠看着秦惟熙道:“小七妹,你来这儿做什么?”
秦惟熙笑了笑:“那三哥呢?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接小姝,三哥勿送。”
陶青筠点点头。
秦惟熙走到廊庑下再回眸去看,十年前的那树下少年而今挺拔如松立于原地,一身玄色束腰锦袍,腰携一把匕首。
璞娘说遇事时她会磨簪自保,那身在自己的这片庭园也同她一样,也要时时身携一把利刃在身,这何尝又不是另一种自保的方式。
心头划过一丝异感,很快她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树下的那抹玄色背影。
褚嘉佑,那就愿你也独行有灯,诸事顺遂。再愿神明佑你一世。
见人已走远,二人进了书房,陶青筠一睨身侧人一眼,又打开了他那万年不换样式的折扇立在正中,只是今日不同于往日的是,竟着了一件往常并不常穿的蔷薇色长衫,头戴着一扎眼的珠翠抹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