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_芍药与鹿【完结】(88)

  车板上而座的褚夜宁闻言良久未语。

  不知在发什么疯,我看你才像老木头。明明听到了我说话却不回答。秦惟熙看着那片玄色,重新坐回了软垫上,不禁暗自腹诽。

  “褚夜宁,我渴了。”

  今日入宫一遭尽是牛鬼蛇神,不觉间饮下一肚子的荔枝酒,此刻松懈下来竟有些口渴之意。她倚在车壁上,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她当即闭上了嘴巴,噤了声。

  而车辕上的褚夜宁本是一片冷色,忽听车内秦惟熙的随性一言,登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声音却还是淡淡:“怎么?不叫我褚夜宁了?”

  他将马车缓缓停下,而后跳下车辕,面色依旧无甚波动。

  “下车吧。”

  “这前面有一家简易茶寮,供过路商人所饮,平日里没什么人。马车过不去,我们走过去。”

  然而马车内却没了声响。

  褚夜宁登时面色一变,心口一滞,当即掀了车帘。

  面前人眉目如画,眼波流转,咫尺相对,还有那耳边垂悬的玉色耳珰。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秦惟熙问。

  褚夜宁立时心下安定。

  本是紧绷的面,再看到她那一双清澈的眼,他纵然怄着气,也不禁放软了声音:“以前的暴脾气哪去了?嗯?而今是不是随意任人就可以欺负到你头上?我说过你放心往前走便是。你回头四哥就在你身后。”

  秦惟熙道:“阿兄不容易,罗家这些年也不容易。当年我恐罗家因我引起杀身之祸本想离开江南,阿父阿母与祖母却无论如何也不让我走。祖母说一个八岁的女娃娃能去哪里呢?独身一人,你这一走就是要了老身的命啊!”

  “所以,我珍惜罗家的每一个人。”

  顷刻间,褚夜宁心头似插入一把利刃。

  “那就将罗家隐在我身后,由我在前。秦洛,终有一日四哥会找到弑父的真凶,让秦家沉冤昭雪,重得光明。”

  “倘若那一日你想弃了这腌臜地,那便寻一处安宁,归隐山局,做个逍遥人。”

  他一字一句,秦惟熙却知道他向来千金一诺,字字为真。

  她道:“可是四哥,我不能心安理得的隐在你们身后。”

  褚夜宁唇角漾起:“如今可学会射箭?”

  秦惟熙笑,想起幼年时他教她射箭,却还未完全的教会她,她那时也无心去学射箭,而后他便随褚伯父去了边关赴敌。再回这帝京城便是物是人非。

  她笑,想起那日裴青与姜元馥得打赌,再到在御花园与他的“偶遇”,他却嘲笑她箭术不好。似乎当时他以为她就是从江南归京的罗家小星,又哪里是因箭术不好,只是不想罗家小星平白受气罢了。

  褚夜宁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他忽而轻叹一声,声音里似乎透着些许地无奈。他道:“秦洛,天塌下来还有四哥给你顶着。而你的身后不止罗家,还有我褚氏靖宁侯府。”

  而后他余光不经意间瞥向她掌心淡淡地疤痕,喉咙滚动。

  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褚夜宁开口道:“秦洛,在我身后。四哥并非是让你躲在我身边,而是由我所护,将你护在身后。有些事是男人需要出面做的事。前面纵使是风雨,亦有四哥打前阵去面对。”

  从此再为她遮风挡雨,让她可渡此一生,安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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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引用自晋代医药学家葛洪《抱朴子·内篇·勤求》

  第74章 现端倪

  他幼年丧母,父亲时常在外带兵征战。钟题带着他常往返于秦罗两家,吃着两家饭,睡着两家榻。

  可幼年小星体弱多病,罗聆又为东宫太子伴读。罗家一双儿女已然让罗家内外交困。纵然罗聆自小就玲珑剔透,小小年纪白便老成持重。秦家伯母萧辞遂兀自做了主,还未曾问过父亲,便将他的一切衣食起居统统搬到了秦府。

  幼年的岁月中,萧伯母待他便如亲生孩儿一般,曾为他亲制衣裳,亲缝鞋袜。在他生病时萧伯母也犹如母亲一般将他爱怜地拥在怀中,拭汗喂药。而后一声啼哭,粉嫩嫩的小婴孩。比他小了五岁的秦家伯母的小女儿呱呱坠地。

  萧伯母笑得极其温柔,他问:“萧伯母,这是同阿烁兄一样的小弟弟咯?”

  萧伯母笑:“这是妹妹。夜宁,你的小阿妹。”而后她拿起手中的方帕为他拭汗:“可怜见的,去哪里疯玩了?可有吃过早饭?今日生产伯母顾不上你。”又见他只穿了一身薄衣,不顾生产后的虚弱便要为他添衣。

  阿烁兄长在旁尽是笑意:“阿娘,夜宁是你的孩儿,还是阿烁是你的孩儿啊?”

  萧伯母还是一贯的柔和笑意:“都是娘的孩儿。你护着夜宁,娘护着你们,你们作为兄长也要护着你们的小阿妹。”

  他问:“小阿妹可取了名字?”

  萧伯母道:“是陛下赐名,惟熙,秦家的小惟熙。小字啊,叫洛洛。”

  他复问:“萧伯母,永远有多远?”

  萧伯母道:“那便是永世。”她看着襁褓中的婴孩,目露爱意:“就如同秦家的小惟熙一般,从婴孩至垂垂老矣。从牙牙学语到白发苍颜。”

  他垂眸,看着萧伯母怀中的婴孩,目光尽是笑意:“好,那夜宁定会护惟熙生生世世。”

  耳际忽传来一声笑音。

  只见秦惟熙拉过他一手,摊开他的掌心,而后指腹轻轻滑过他掌心那道约有两寸长的刀痕。她抬起头笑:“四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蓦地眉间一凝,握住她的那只带有伤痕的手:“我去派人再寻些药。前些时日不是淡的很多了?”

  少时她喜欢绫罗t珠宝,与小星二人整日琢磨着瓶瓶罐罐。他起初以为是吃食,陶青筠却捧腹笑他:“呆子!那是姑娘家用的脂粉。”

  他忽地想起那日在罗府藏书阁见到她在磨簪,想到此他抬起头朝她鬓间一扫。

  他再是微微地一皱眉:“你是不是”

  话还未罢,秦惟熙已然收回了手,施施然地向前方的黄土路走去:“能活着便不错了。”

  什么吃啊!穿啊!戴啊!

  她都不需要了。

  她只想人若能死而复生,人若能平安而活。

  褚夜宁看着她的一片鹅黄背影,前方的姑娘再道:“你不是说前面有一家茶寮?褚夜宁,我渴了,我要喝茶,要凉的!”

  人在那座简易的由茅草屋搭建的茶寮暂歇。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除他们外再无旁的人。

  售茶的老伯似乎与褚夜宁认识许久,他一入座便端上来他喜饮的顾渚紫笋。少时他与秦烁光同食同行,渐渐的喜好也与秦烁光相同了起来。

  老伯笑眯眯地为她端上了凉茶,她却盯着他面前的茶水,眼眨也不眨。

  “四哥,你果然爱饮这顾渚紫笋?”

  从前她在家中见过哥哥与他品茶,却一直以为他大多时日都是居在秦府有所拘束,因此哥哥喜欢吃什么,他便吃什么。

  褚夜宁道:“阿烁为你兄长,自也是我的兄长。我们相处的久了,自然喜好也相同了。”

  秦惟熙笑了笑,似乎全然忘却了方才在宫中的许多不快,将凉茶一饮而尽。

  乡村静谧安宁,风吹过都是青草香的味道,她眯着眼一脸惬意,心中却想着此处在十年前本应是一片荒草地,而今竟凭空多了一家简易茶寮,且那售茶老伯看上去与褚夜宁相识许久。

  所以这老伯应是褚夜宁的人。早在十年前他远赴边关前,便已将京中的一切事宜谋划安顿好。

  褚夜宁见她杯中已空,再默默为她再续上一盏茶。

  秦惟熙低声道:“四哥,你有没有觉得中宫那位陶皇后与从前有些不一样?”

  褚夜宁一扬眉:“怎么说?”

  她睁开眼睛道:“她掌管后宫,御花园但凡有一点动静她便会即刻知晓。所以身为坤宁宫的掌事宫女清湃很快便闻讯而来。可适才那御花园里的动静闹得并不小,我瞧着她似乎在看着我们闹。”

  褚夜宁闻言笑了笑却未作声。

  少顷他啜了一口茶:“秦洛,人有多面。良善的皮囊下也不一定就不是腐烂的心肠。”

  不远处九曲与松阳御马而来。

  下马、辑礼,丝毫未曾避开秦惟熙,九曲一脸的严肃,禀道:“侯爷,是梁胥,昨日他私下去了靖王府见了靖王儿子。”

  “属下一直尾随梁胥,见他出了靖王府去水云楼要了许多酒菜,而后接连换了三辆马车去了茱萸巷见了一人。那茱萸巷为先帝收留贫民特督建的巷子,梁胥此人素来是个攀附结交富贵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再茱萸巷?只不过属下为避免打草惊蛇并未靠近。”

  “后来属下发现了陶公子主仆二人,他主仆二人使计将屋里的人引了出来,是靖王儿子的外室子。”

  三哥?

  秦惟熙在旁闻言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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