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_芍药与鹿【完结】(9)

  “什么,夜宁,近来安好?夜宁,立秋渐寒,添衣勿病。像个姑娘家似的。”

  罗昭星眼睫微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阿兄又何尝不是在维系他们儿时的情谊,一个在西北荒凉边陲之地,一个在富贵迷人眼的京师,亦何尝不是这两条巨流之间的纽带。

  陶青筠坐回了玫瑰椅上,端起小几上茶盏呷了一口,再放盏的力道却有些沉重。

  “小小年纪独自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怎的一提他,我这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呢?”

  坐在对面的姜元馥闻言起了身,与罗昭星一同与骤风玩闹着。她开口道:“这些年我托人寄去了许多皮袄、御寒之物。听说那儿冬天很冷。今年是皇祖母整寿,且近年来总是在霞光顶上念叨着四哥。纵是当年有错,亦到了期限该回来了。”

  当年金銮殿上,随父出征却独一人归的褚夜宁,一剑剑伤了太常寺卿蔡渊。金銮殿上百官蜂拥而至乱作了一团。他们这几个留在京城的少年也跪在大雪里为他求情。

  最后这八个人,一个远离了故乡,一个长眠九泉,一个魂归江河,一个远去了西北。

  各奔东西,物是人非。

  罗昭星一下一下地顺着骤风头顶的毛发,似漫不经心地听着。

  心口隐隐间似被人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又好似有一把利器毅然决然地刺入了她的心口。

  少顷她问:“娘娘这些年可是都在霞光顶?”她似觉喉间有一块巨石:“她老人家还好么?”

  陶青筠起了身,背着手望向窗外细雨霏霏,不重不轻地说了一句:“这些年有些痴了,眼也不大看得清人了。怕她老人家忆起旧事,姑父并不许我们常去探望,”

  自十三年前先皇崩逝,赵太后便不再过问后宫世事,全权交予当今国母陶皇后。又因先皇殇于蓬莱小顶,引睹物思人之故,选择离宫辟居于有“霞光普照时十万杏树遍山如云如雪”奇观之称的霞光顶。

  康乐三年秋,赵太后的一场风寒让霞光顶上下笼罩在一片沉重中,亦出动了太医院的所有御医。等到她大病初愈,初雪来临,适逢定国公自裁、定国公世子血洗小蓬莱事发。黎民愤恨,朝野哗然,待消息传入霞光顶时,已木已成舟。事,已成定局。

  赵太后气急攻心一时吐血险些昏厥。随后一纸血书,一截断了三寸的乌发,由慈宁宫首领大太监丁维护送着慈宁宫掌事姑姑宝珠快马加鞭送于内廷,亲手交至因两友连殇,晕厥于龙案上的康乐帝之手。

  赵太后保全了秦家阖府女眷,亦倾力保留了几近被抄没的秦氏府邸。

  然,秦氏一族皆为骨气之人,数十余幽禁于府中秦族女眷除逝于登闻鼓下的国公夫人及将至临盆的世子夫人朱若和远在江南生死未卜的秦蘅小女,皆一夜间饮了毒酒,哪怕是三四岁的幼童,皆随夫随父随子而去。

  这十年间,市井喧嚣,百姓茶余饭后之际亦不乏有人说一句秦氏妇孺的“铮铮铁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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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渡众生

  陶青筠喝了两盏茶匆匆离去,姜元馥则留在罗府吃过午饭,见罗昭星气色渐好才安心地由宫卫阿翼护送回宫。

  屋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奉画捧着一摞厚厚地书籍与几幅画卷走了近来。书籍有些已经破旧不堪,纸张破裂磨损,文字也残缺不全,可见有些年岁。

  “小姐,都在这儿了,古伯伯说当年老太爷留下的都在这里了。”

  古伯伯是罗家老太爷乳兄的儿子,十年前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留京看守罗宅、侍奉孑然一身在此的罗聆。

  罗家老太爷早年随先皇征伐天下,而后天下安定教导皇太子圣人之学。晚年戎马生涯所致旧疾复发遂辞去官职一心归家。

  一面教导起幼年长孙罗聆,一面闲暇之余写起闲书。

  罗昭星问起昨夜随阿肖一同出城去追踪的罗远。

  奉画摇摇头,凑过来问:“小姐,这姑娘怎生那么厉害。阿肖与罗远两个人也奈何不了?”

  罗昭星想起了昨夜观星楼内隐隐约约看到的一双眼睛。

  还有那靛蓝色衣袍一角。

  “倒是有些像个男人。”罗昭星说。

  奉画正欲再问,却见她已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些书籍,轻轻地翻阅开来,忙噤了声。

  她想从中找寻一些早年间先祖辈所留下的痕迹,从中探寻那一点点的蛛丝马迹。

  前面几本书籍却大多数是一些札记,似有人读书时摘记的要点以及所写的心得。

  笔锋青涩稚嫩。

  她不禁莞尔一笑,应是幼年时的兄长所留。

  屋舍里只有细微地“哗啦哗啦”声,奉画坐在一旁,支肘托着腮怔怔地望着窗外绵绵细雨。

  罗昭星抬头,心头一紧,自打月余前归京,奉画就像失了魂魄。

  她放下书籍,提起头道:“我这里无事,你想去哪玩乐么?近日来多雨,不如改日天晴,若是兄长休沐,让他带着我们去郊外走走?子今也快回来了。”

  奉画回过神,又在她杯中续了一盏茶:“还是在家自在,出了这大门还要拿出十分的精力去应付那些牛鬼蛇神。”想到此她摇摇头:“不了不了!”

  她原先身侧有四个侍女:夏至、谷雨、执棋、执笔。夏至谷雨活泼伶俐,执棋执笔沉着稳重,各有千秋。皆为年少时随她左右,十年前却皆因她而去。

  幼年时祖父对她说,功德圆满的人死后才能得涅槃,能渡众生。那这些年间因她而去的人,无端枉死之人呢?那她有一天待油尽灯枯时会入阿鼻地狱么?

  人世间无法摆脱的痛苦,再重新的走一遭t。

  而今她身侧只有奉画一人。

  数月前她欲归京师故土,奉画红着眼眸在她面前恳求:“小姐,您就让我随您入京吧。”

  可她至此孑然一身去,也想孑然一身归。

  她坐在马车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奉画跪在车前泪如泉涌。

  “小姐,您的身边已经没有人侍奉了,就让我随您去吧!”

  她泪盈于睫,心已决定,咬着牙道:“此去山长水远,亦可尸骨无存,陷万劫不复。倘若绝处逢生,亦是我卷土重来时。”

  奉画跪在马车前,任凭他人拉拽亦不动。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双手无力地扶在车臂,看着车下那张坚韧的面容,彷佛看到了她自己。

  “那好,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奉画破涕为笑,起身用衣袖擦着面上的泪痕小跑过来。

  “小姐您说,我都依您。”

  “待我归京之日起,凡宫里相邀,因事入宫,因宴赴会,你皆不可随我入那宫门。”

  靖宁侯府内。

  褚夜宁昨夜留宿宫中,本是要与今帝深谈的长夜,却因观星楼骤然坍塌,许多人乱了心神。流放边关十年久的靖宁侯归来一事,倒也暂时没那么重要了。

  褚夜宁回到了书房,神色间似有些许疲倦,余光一扫书案,却不见昨日使亲随九曲拿回的物什。

  “东西呢?”他当即沉了面。

  九曲茫然:“什么东西?”

  他一头雾水。

  而后,他恍然大悟。

  “不是得了侯爷您的吩咐,放在”九曲话音戛然而止:“咦?昨夜我明明放在这里。”

  “昨夜或今早有谁来过?”褚夜宁问。

  九曲道:“早间诚意伯府的陶公子来过,说有事找侯爷您。属下想着您快回来了,便将他安置在了梵荫堂里。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匆匆去了。”

  “难不成是?”九曲越说心越慌。

  那锦盒里装着什么他不晓得,只知那是他家主子的宝贝,千金不换。一路顶着风沙雨雪藏在怀里护到了京城。

  “他如何进的书房?”褚夜宁黑了脸,眸子中亦带着冷意。

  九曲瞪眼。

  大眼瞪小眼。

  “西北的风给你的脑子也吹糊涂了不成?下去领军棍。”褚夜宁起身留下一句话,带着一股风而去。

  九曲应喏而去。

  “回来。”九曲低着头已快走去廊庑,听见身后的声音忙转身疾步跟上。

  昏暗的侯府密牢内。

  一年约五旬的壮汉正在燃烧的火盆上炙烤着羊肉,旁边一口铁锅里烧着热水。

  常年不见天光的房子内,尽是充斥着潮气与血腥味。

  远处当啷的锁链声响起,紧接着走下一剑眉星目的青年男子。

  他身覆一身镶绣金线祥云窄身玄黑锦袍,腰间束着一条暗色祥云纹的锦带,外罩了一件玄色披风,镶宝金冠束着一头乌黑的发,脚踩着一双金线锦靴。

  很快,远处走来两骑装随从,一男一女,以及二人之间拖着一骨瘦如柴、浑身是伤,瞎了一只眼且看不出本来的面目,衣衫褴褛的乞儿。

  二人拱手向褚夜宁行礼。

  壮汉起身背着手面带微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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