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逢杂役端来菜肴茶水,褚夜宁先执了壶为她倒上一盏,似有些漫不经心地问:“回京后与姜元馥如何?”
她正欲接过那茶杯,听闻此话却一愣,抬眼瞧他。从前别人都唤得一声阿馥,他却从来都是一声贞蕙。而今直呼阿馥的名字……
“当心烫手。”他出声提醒。
九年前寒冬,姜元馥去信西北,信中所言:四哥冬安,与你写下这封信正值新岁,阿馥吃过饺儿与汤团,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望着坤宁宫外的漫天烟火,却无一日不惦记身在遥远边关,戍边辛苦的四哥。衣物钱财皆以随信送去,万望四哥安康,代哥哥、长兄、表哥,小星祝福送上。阿馥盼归。
白纸黑字,一行行简短的言语,他拿起从遥远的京师大地寄来的几封信,过多的都是出自罗家的。直到翻阅到最后那封信,在那一行星字的末尾他看见了那墨黑的一片。还有那封信,凭他多年随父出征多地在军中的领悟,以及祖父生前对他的教导,他发现那封信竟然被人打开过。
他拿着那封信,望着西北边陲之地的苍月,坐在烽燧旁的土堆上淡漠地笑了笑。
曾年幼时祖父对他说,有些人死了便是死了,也许人们只是会一时的伤心,一时的悲泣,食不下饭,整日浑浑噩噩,但随着时间的变换,很快便将那些已成白骨之人忘却。但有些人也会在年年岁岁,每一刻,每一瞬都在惦念着心中珍之重之的人。
褚夜宁再道:“秦洛,十一年前姜元馥在御花园责罚过一个宫人,那宫人翌日便失足坠于池塘。”
秦惟熙心头一跳。
“秦洛,四哥本不想与你说这些。当年去江南寻你的褚家军未曾将你身死的消息带回死,我已想好了说辞,我当时想若你我二人再次相遇,我会说,秦洛,不要相信这世间的任何人,包括我。”
“但骤闻你逝在归京的江河下,再到那日秦家老宅你我二人再次重逢,罗家,陶家……”
“秦洛,这些年你亦幸好没有流离失所,无处安身。”
他大剌剌地倚在椅背上,面上还是一贯的从容,可说话的话却似有些自嘲之意:“倘若并未这般,那四哥亦有一日随吾父一般,战死沙场好了。”
秦惟熙眼睫一颤,不经意一瞥,却见看台下一身着宝蓝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在虎视眈眈地朝她二人望过来,却又在一瞬见她望了过来,忙变换成了和善的笑意,朝着二人拱拱手,方离去。
褚夜宁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这家戏馆的领头。”
“恐怕他又要费劲脑筋去猜一猜了。”
这时看台下忽然响起一阵躁动,随后便是杂役的走骂声:“快走,这个时辰正是客人多的时候,岂能容你这老头撒泼?”
二人就此站起了身,站在高台上朝楼下望去,只见一衣衫褴褛的白发老翁,一手拄着一根拄拐,一手将手中的酒葫芦怀抱在胸前。有人赶他,他也未恼,只醉醺醺地笑:“三爷许老夫的酒……酒来……”老翁哈哈大笑起来,适才悄然出现的那戏馆领头人这时也走了出来,皱着眉头道:“他怎么出来了?愣着干什么,一帮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抬出去。”
杂役们立时来了四五人朝门处涌,将那已躺地不省人事的老翁腾空架了起来抬出了卧雪阁。褚夜宁立时给隐在暗处,那日卧雪阁遇刺前并未出现在这家戏馆的松阳一个眼神。松阳点头很快离去。
灯火通明的戏台上,那头戴盔头,身着女帔的怜人却丝毫未受此影响,沉醉在戏目中翩跹痴醉。二人为避免打草惊蛇坐了许久,在那戏馆领头人隐在暗中的注视下,褚夜宁忽然起身朝秦惟熙走了过去。他面上带着一抹甚是狡黠的笑意,朝她附耳道:“小七妹,可还记得那日在霞光湖四哥说过的话。”
“什么?”
“你想站在我身边吗?”
秦惟熙转过头朝他看去,她刚刚说过她要与他并肩而行。
耳际又再次响起一声温语,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隐隐让她觉得有些莫名的心痒。
“待会儿,委屈你了。”他的话音方落,秦惟熙便觉一只长臂伸了过来,随后很快便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竟是褚夜宁牢牢将她拥在了怀里,随后看似胡乱中摸掉了她束发的玉冠,再微微俯身,将头朝着她的颈窝处移了去。
一头乌黑浓密的发也随着玉冠掉落顷刻散了开来。秦惟熙一声低呼,但那本该想象成的场面却没有发生,面前人那微微张开的唇并没有在她雪白的颈间落下。
褚夜宁唇角弯了弯,随后轻声在她耳边道:“那个狗东西在看着,若非这般做,我们便见不得那老伯了。”随后他起身一手抓过来时所穿的那件绀紫色薄披风,再一手穿过她的膝下,一手抚在她的背上,将她抱起。再将那薄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秦惟熙看着他的这一番举动很是利落,竟似一气呵成。她心头一颤,正欲开口,面前的人已朝着她低低一笑,眼若繁星:“明日你四哥夜会佳人一事恐怕又会传遍大街小巷了。”
“秦洛,勿怪四哥放纵,实则事出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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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醉酒翁
那醉酒老翁被卧雪阁的杂役随意丢到了大街上,老翁也不在意周围百姓的直接点点,依旧怀抱着酒葫芦在地下随意滚了一圈,随后摇摇晃晃地起了身消失在了夜色下。
松阳一路跟至两条街,才发现那老翁进了茱萸巷一间略显破旧的屋舍。
另一边卧雪阁内,褚夜宁已怀抱着“佳人”下了木阶朝外走去,适才他的一番举动也为此引来了堂内与看台上的许多人注视,那戏馆领头人见他要走忙追了上来:“这位爷可是要走?这台上的一曲还没罢,何不多听听。”他面上依旧带着亲和的笑意,微微弯着腰以示尊敬。但目光里那一闪而过的犀利以及那渐渐围上来的六七个魁梧杂役,已经表明了他的真实态度。
秦惟熙隐在那片暗色下,看着模糊不清但逐渐逼近的几身影,却在他的怀抱中感到莫名的心安。
宋子今与松阳一直隐在暗处,松阳因追那醉酒老翁早已离去,此刻便已剩下宋子今一人了。未避免打草惊蛇临出门时她与松阳皆解了佩剑,只有袖间一柄短匕,见那本是在端茶倒水跑堂的几杂役瞬间围向了那木阶,她一手抽出短匕,正欲上前,却被左右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带得连退再退。
雀舌与九曲一同将她拉拽到了角落里,雀舌低声道:“稍安勿躁。”
褚夜宁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看不得面貌的姑娘,满目的柔情,但那柔情在他回眸之后转瞬即消失,眼中留下的唯有一片凌厉。
他森冷一笑:“春宵一刻……狗东西,你赶拦本侯!”说话间褚夜宁已狠厉地一脚踹了过去。
因在大堂走到二楼看台上需要经过一片室内连廊,连廊左右皆有一片屏风隔断,他二人既已下了看台,隐在这片屏风内,大堂内的看客便不知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领头人被这突如其来地一脚踹得连退再退,身后几个杂役已撸起袖子,面带着凶气走上前来。却被那领头人一声低喝拦下。他重新正了正不整的衣衫,依旧上前赔笑道:“大爷有话好好说。这看台上的皆是贵客,鄙人且看您实是眼熟的很,这才上前一问。若大爷对这戏曲不满,鄙人便换了便是。或是随鄙人到后堂吃酒也可。”
褚夜宁一声冷笑:“倒是个记性好的,但这世上还没人能拦得住我。”
连廊内彩灯数盏,投下的光晕一半映在他的周身,暗色里的秦惟熙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一切,又隐约耳闻身后的看台上似走t下几人。这一刻,秦惟熙不假思索地脱离那片暗色,随之攀上了他的脖颈,将头紧紧地贴向了他的胸膛。
褚夜宁倏忽眼睫一轻颤。
“四哥……”那是她从未有过的软语娇俏。
褚夜宁再次心弦一颤,适才他们所饮的可是顾渚紫笋,并不是会惹人醉心醉身,混沌中不受摆布的烈酒。
怀中的姑娘又再次娇娇一声:“四哥……回家……”
褚夜宁勾起嘴角,紧接着促狭一笑,贴近她一声低语:“好得很。”
那对面的领头人只能微微看见那怀中人的侧脸,想起适才在看台上的那一幕,竟是个女子。他目光一闪,随后假意再与这看台上的“贵客”攀谈,似不经意间走上前一步。然而褚夜宁目光阴冷投过,随后他呵呵一笑:“本侯的人也是你能看的!”
褚夜宁刚刚话罢,隐在暗处的雀舌与九曲便疾奔过连廊,围了上去,手持佩剑,上前恭敬道:“侯爷!”随后九曲又手持一张褚字令牌,晾在了众人的面前,冷声道:“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瞧一瞧这贵主是何人!”
领头人心中一惊,忙哆嗦着跪了下去,身后的杂役见状也纷纷随他而跪。当年骁勇善战的褚兰泽大将军无人不知,也无一人不知晓当年太祖皇帝还在世时,褚秦罗三氏的风光无限。